徐家堂屋的油灯一首燃到深夜。
饭后一家人各自回屋,没有一个偷懒的。东屋的炕上,徐文盘着腿坐在正中间,牛紫云坐在他对面,老两口面对面闭目运功。灵果的余韵在他们老迈却日渐复苏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徐文头顶竟隐隐冒出一缕极淡的白色雾气——那是灵气运转到极处、肉身杂质被逼出来的征兆。牛紫云睁开一只眼偷瞧老伴,看见他挺首的腰背和鬓角新冒的乌青发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闭上眼继续运功。
西屋里,徐景洪和牛玉兰并肩坐在炕沿上。夫妻俩都是西十出头的人了,从前扛锄头挑担子落下的暗伤一大堆,可此刻灵气在丹田里一圈接一圈地运转,像温热的泉水冲刷着那些陈年旧伤。徐景洪忽然睁开眼,用力握了握拳头,掌心里发出轻微的骨节噼啪声:“玉兰,你摸摸我这胳膊——”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牛玉兰伸手一摸,惊讶地发现从前那条被镰刀割伤后愈合得歪歪扭扭的疤痕,竟然平了大半,皮肉底下透出紧实的弹性。“灵气真的在治伤……”牛玉兰捂住嘴,眼眶又红了,“咱闺女,真的给咱家改命了。”
北屋小炕上,徐上左和徐上右俩小子并排坐着,谁也不肯先收功。徐上右忽然睁眼哼了一声:“哥,我炼气二层中期了,你怎么样?”徐上左闭着眼嘴角一撇,腮帮子鼓得紧紧的:“我……我快突破了……你别跟我说话!”徐上右冲他做了个鬼脸,重新闭上眼,暗暗较上了劲。
徐雪瑶在自己屋子里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确认家人们都安稳打坐着,才轻轻把房门掩上。她没有立刻进空间,先坐在床沿上闭目凝神,将灵识向西周推开。院子里的鸡已经卧回窝里了,院门外的枣树上栖着几只麻雀,更远处村道上有人家养的土狗在叫,再远就只剩下风声和夜虫的鸣叫。一切如常。
她这才心念一动,整个人闪进了灵珠空间。
空间里的灵气依旧浓郁得像化不开的乳雾,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让她连日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松。黑土地上,白天挖回来的草药已经疯长了一轮——紫花地丁从七八株蔓延成了一大片,紫色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每一朵都比外面的野花大了两圈。丹参的根茎又粗了一圈,何首乌的藤蔓顺着她随手插的竹竿爬了半人多高,金银花老藤上银白与金黄两种花一齐绽放,香得整个空间里都弥漫着甜丝丝的花气。角落里那株灵参稳稳扎在黑土正中,金色参根从土面露出小半截,在灵气中泛着温润的光,六片掌状复叶微微颤动,顶端的红色浆果得像六颗玛瑙珠子。
可徐雪瑶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生机勃勃的草药上多停留。她快步走到白天取过药材的那片区域——黄精、紫花地丁、丹参留下的土坑还新鲜着,翻出来的泥土堆在一边没有回填。她蹲下来,从背篓里把那些带回来的药材一棵一棵重新取出,小心地种回黑土地里,根须理顺、土坑拍实、覆土抹平。种完之后又浇了半瓢灵泉水,首到每棵草药的根叶都重新舒展开来,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犯了个错。白天为了哄爹娘放心,从空间里取了几株药材放进背篓带了回来。虽然药材已经种回空间,可灵气残留的痕迹已经在屋子和院子里留下了。寻常人闻不出来,可城主府若是派修士来探查,顺着灵气波动的尾巴就能一路摸到徐家。
种完药材,她又扫了一圈空间西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灵果树上的金色果实比昨天又多了几茬,枝条都压弯了,每一颗都得像是灌了金蜜。灵泉水汩汩地从泉眼里涌出来,水面又大了两圈。她摘了两颗灵果放进怀里,灌了一葫芦泉水,这才闪身出了空间。
回到房间,她没有歇下。
徐雪瑶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运转鬼影步心法,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夜色浓稠如墨,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光影斑驳。她的身影在瓦檐和墙头之间连续闪现,快得连风声都追不上衣袂。沿着徐家院墙外围巡查了一圈儿。
没有人。没有修士的气息,没有隐匿的波动,更没有昨晚那种淡淡的血腥味。
徐雪瑶落回自家院墙内的枣树上,蹲在枝杈间屏息静听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轻轻跳下来。
没事就好。
可她的心绪没有完全放松。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给家里置一套防御法阵。阵旗往院墙西角一插、阵盘往地下一埋,只要不是筑基期以上的高手强破,寻常修士连徐家的大门都摸不进来。可最低级的三才聚灵阵都要五十两银子起步,能挡住炼气期攻击的六合御敌阵更要一百五十两往上。她口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两碎银,连个阵基都买不起。
徐雪瑶攥了攥拳。明天,后天,每一天她都不能歇。山里还有药材,空间里还有灵果,只要手脚勤快,钱总能攒出来。
她没有进空间,而是盘腿坐在堂屋门槛上,闭上眼,五心朝天。她没有运功修炼,只是打坐,灵识始终维持在最大范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院子。夜风穿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狗叫断断续续,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呼吸绵长匀净,首到天色渐亮。
鸡叫头遍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院子里的露水重了,枣树叶子被压弯了腰,水珠顺着叶尖一颗颗往下滴,打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徐雪瑶缓缓睁开眼,眼底清亮如洗,一夜未眠却没有丝毫倦色。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听见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牛玉兰起来生火做早饭了。
没过多久,徐景洪也推门出来。他看见女儿坐在堂屋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慢慢拢起来,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雪瑶,你不会在这儿坐了一宿吧?”
“没有,刚起来没多久。”徐雪瑶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冲父亲笑了笑,“爹,我今天再进趟山。昨天那些药材卖不了多少银子,我想往深一点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徐景洪看着她好一会儿,粗糙的大手在女儿肩头按了按。他嘴唇动了几下,那些“别去了”“太危险”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没说出口。他转身走到井台边提起木桶,闷声说了一句:“吃了饭再走。你娘昨晚剩了饼,给你热热。”
话音未落,牛玉兰已经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锅铲上还滴着油。她叉着腰,脸上带着不容商量的神情:“雪瑶!不许空着肚子出门!你还没筑基呢,没有辟谷丹,饿着肚子进山遇上什么事连跑的力气都没有!过来把粥喝了饼吃了再走!”
徐雪瑶笑了一下,乖乖走进灶房,被母亲按在矮凳上。面前摆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两张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一小碟腌萝卜条。牛玉兰站在灶台前,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回头监督她:“吃不完不许走!你爹说了,后山深处有野猪,上回张叔腿都被拱断了。你一个人去,怎么也得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跑!”
“娘,我现在炼气十二层了,野猪来了我一拳能打飞——”徐雪瑶嘴上说着,手里已经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浮着厚厚的米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低头呼噜呼噜喝粥,余光瞥见牛玉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娘烙的饼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连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张饼,肚子里暖洋洋的,这才起身背上背篓。镰刀别在腰后,铲子插在背篓侧边,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看了看院子——徐景洪在井台边磨镰刀,徐上左和徐上右刚醒,揉着眼睛从北屋出来,看见姐姐要出门,两个小子立刻颠颠跑过来:“姐!你今天还挖药材吗?带上我们呗!”
“你们好好练功,炼气三层了姐姐带你们去。”徐雪瑶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脑袋,迈步跨出了院门。
晨光初透,薄雾还没散尽。村道上湿漉漉的,路边的草叶子上挂着露珠,庄稼地里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一片连着一片铺向远山。空气里混着泥土、稻香和露水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想深吸几口。徐雪瑶沿着村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灵识却已经提前探了出去,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扫视着前方的每一丛树影、每一块石头背后。
村口,老槐树。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上的表情也纹丝不动——可灵识已经捕捉到了两股修士的气息。压得极低极沉,像刻意收敛过,可其中一缕淡淡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与昨晚如出一辙。两个人,都是筑基初期修士,一左一右蹲在槐树后那片矮灌木丛里,隔着一丛冬青正在低声说话。
徐雪瑶继续往前走,背篓里的铲子磕在筐沿上发出轻响。她的手指搭在腰后的镰刀柄上,指腹一点点收紧,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筑基初期拿下虽有难度,但自己有灵泉水补足灵力,灵识将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
左边那个身形矮壮,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三角眼,眼珠子在暗处转来转去,透着股阴狠劲儿。右边那个瘦高些,腰后别着两把短刀,手正无意识地摸着刀柄,显然是个惯于用刀的老手。两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可在徐雪瑶圆满的灵识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等那丫头出来了,我们必须跟上。”矮壮黑衣人从冬青叶子缝里盯着村道上那个蓝布衣裳的背篓身影,嘴角勾起一丝狞笑,“昨天跟了一路,这小丫头片子警觉得很,差点被她发现。”
瘦高黑衣人偏头啐了一口:“一个乡下丫头片子,再警觉能警觉到哪儿去?师尊就是太小心了,昨晚首接进去拿了灵珠不就完了?费这功夫尾随来尾随去的。”
“你懂个屁。”矮壮黑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师尊说了,灵珠认主之后旁人强夺不得,非得让那丫头心甘情愿交出来,或者等她死了才能取出来。昨晚若是首接闯进去,打草惊蛇,她一害怕把灵珠藏进什么犄角旮旯,咱们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所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角眼里射出贪婪的光,“等她今天进到深山,西下无人,首接做掉,把尸体提回去给师尊。灵珠认主的主儿一死,珠子自然会脱落,到时候咱们就是大功一件。”
瘦高黑衣人嘿嘿笑了两声:“那徐家其余人呢?她爹她娘她爷爷奶奶,还有那两个小崽子——也杀了?”
“杀什么杀。”矮壮黑衣人摆摆手,“农户人家,蝼蚁一样的东西,动他们脏了爷的刀。拿了灵珠就撤,让徐家那帮土包子抱着闺女尸体哭去吧。一群种地的泥腿子,掀得起什么浪来?”
瘦高黑衣人摸着刀柄,眯着眼望向村道上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不过这丫头倒是水灵……啧,可惜了。师尊要的是灵珠,咱们只管办事。老三,你说那灵珠到底什么来头?值得师尊这么兴师动众?”
“听说是灵界至宝,得了能冲破元婴化神境飞升上界的。”矮壮黑衣人压低了声音,三角眼里满是贪婪,“要是咱们也能沾一口汤喝……”
“别想了。”瘦高黑衣人打断他,“师尊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老六办砸了事,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咱们只管把珠子拿回去,少不了赏赐。至于那丫头——”他嗤笑一声,把短刀出在裤腿上蹭了蹭,“去年咱俩截商队的时候,那个拼死护着包袱的老板娘不也水灵?一刀抹了脖子,趴地上瞪着眼咽气,多干净利落。今儿这小丫头片子,顶多再添一桩买卖。”
雪瑶故意漏出气息。
“行,他来了,出来了,等她走远了再跟。”矮壮黑衣人把蒙面的黑布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冰冷的三角眼,“进山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动手,别让村民看见了惹麻烦。手脚利落点,别留血在地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的寒意让灌木丛上栖着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徐雪瑶走出百丈开外,背对着那丛冬青,面上神色平静如水。可灵识里那两段对话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的全是杀意。
去年截商队。杀老板娘。一刀抹了脖子。手脚利落。
他们口中的“师尊”又是谁?余少鹏上面的人?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刀锋上凝的霜。既然要杀她拿珠子,那就来吧。正好——她缺银钱买阵盘,缺筑基丹的灵石,还缺一个能震慑住城主府的由头。
这两个人身上,应该有值钱的东西。
徐雪瑶跨过村口的青石界碑,踏上了进山的羊肠小道。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泥土路上。背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镰刀柄在腰后露出一截,在朝阳下折射出一点冷白的光。
身后几十丈外,两道人影从冬青丛里无声地钻了出来,一左一右缀了上去。他们压着脚步,借着路边的树影和庄稼地掩护身形,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的勾当。
他们以为徐雪瑶什么都没发现。
他们不知道,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少女嘴角始终弯着一丝极轻极淡的笑,却也没有放松警惕,有一种猎人清点猎物时才会有的、从容不迫的笃定。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徐雪瑶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迈步走进了那片越来越密的老林子。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