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都没成，霍老太太很快就知道了。
电话是周日早上打过来的。霍砚辞刚起床，在厨房倒咖啡，手机响了。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顶上冒出来，带着一股焦香的咖啡豆味。刚洗了脸，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渗进衬衫领子里。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
"奶奶。"
"你跟我说实话。"霍老太太的声音首截了当，"那六个姑娘，你一个都没看上？"
"没有。"
"为什么？"
霍砚辞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窗外是霍家主宅的院子，园丁在修剪草坪，机器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不合适。"霍砚辞说。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又补了一句，"一个个都太乖了，乖得像摆设。"
"哪里不合适？"老太太说，"林家那个，我见过照片，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张家那个，能干，在银行做对公，以后能帮你。后面几个我也都托人打听过，没有一个差的。你告诉我，哪里不合适？"
霍砚辞没说话。说不上来。总不能说，坐在那里，听她们说话，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总不能说，看着她们温柔地笑、客气地寒暄，心里在跟一个人比——比谁说话更利落，比谁坐在谈判桌前眼神更稳，比谁吵起架来能让真正提起劲。那个人还是死对头。
"砚辞？"老太太催了一句。
"奶奶，"霍砚辞说，"这种事急不来。"
"急不来？"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我心衰，我哪天走了都不知道，你跟我说急不来？"
霍砚辞闭了闭眼。"我没说不结。"霍砚辞说，"我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说，什么样的算合适？"老太太问，"你给我个标准，我照着找。"
霍砚辞沉默了。什么样的？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人。穿着大一号西装，站在竞标会场，眼神很利，说话带刺，寸步不让。明明脸色不好，明明手在抖，还硬撑着，一步都不退。那天在走廊上，拧不开一瓶水，两只手一起使劲，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很烦。"我不知道。"霍砚辞说。
"你不知道？"老太太气笑了，"你二十九岁的人了，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霍砚辞说。
"那是什么问题？"
霍砚辞说不出来。对来说，结婚本来就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奶奶要，就做。以为找个门当户对的、不惹麻烦的、能安安静静待在霍家的，就行了。但真见了人，发现不行。受不了坐在对面的人跟客客气气地聊天气、聊慈善、聊那些根本不关心的东西。受不了那种温温吞吞的、软绵绵的、没有一点锋芒的对话。习惯了棋逢对手。习惯了有人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吵完了还让觉得痛快。那是三年来最熟悉的节奏——你出一招，我拆一招，谁也不谦让谁。但这种话，没法跟奶奶说。
"奶奶，"霍砚辞说，"剩下两个先别安排了。"
"什么？"
"我想自己想想。"霍砚辞说，"你让我想清楚。"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霍老太太是什么人，七十多年不是白活的。听出了孙子话里的犹豫。霍砚辞从小在她眼皮底下长大，是个什么脾气，比谁都清楚——这个人说"想想"的时候，心里己经有了答案。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老太太忽然问。
霍砚辞的手一顿。咖啡杯沿贴在嘴唇上，没喝。"没有。"霍砚辞说。
"真没有？"
"真没有。"
老太太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但没有逼。"行。"老太太说，"我给你时间。但我把话放这儿，年底之前，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不管是我找的，还是你自己找的，你得带个人回来。"
"好。"
"还有，"老太太说，"你要是真有看上的，别管什么门当户对，别管什么身份不身份。我霍家的媳妇，我只看一条——能不能跟你并肩站着。那些花花草草，好看是好看，风一吹就倒，没用。"
霍砚辞握着手机，没说话。并肩站着。这西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听见没有？"老太太问。
"听见了。"
"行，吃饭去吧。"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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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砚辞站在厨房里，咖啡凉了都没喝。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靠在料理台上，脑子里一首在转。奶奶问是不是心里有人了。说没有。但知道，在撒谎。
不是"心里有人"那种喜欢。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脑子里总是冒出那个人。在竞标会上，在新闻里，在看到沈氏两个字的时候。江助理有一次汇报工作，顺口提了一句"沈氏最近在招人"，手里的笔顿了三秒才继续写。
沈乔。
把咖啡放下，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没有让江助理查。上次让江助理去查，查回来一堆东西，看了，反而更困惑——那些报告列了沈乔的体重变化、肩宽数据、声音频率分析，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太离谱了，不敢信。这次自己找。搜了沈氏集团近半年的公开资料。新闻，公告，财报，出席活动的记录。一条一条看，翻得很慢。
沈乔这半年的公开活动比以前少了很多。以前每个月要出席两三个商业活动，剪彩、论坛、发布会，现在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次。能不出面就不出面，能让老林代劳就让老林代劳。上个月沈氏发新品，连发布会都没去，只录了一段视频。但有几次重要的，还是去了。
霍砚辞点开其中一场活动的照片。行业峰会，沈乔站在台上发言。照片拍得不算清楚，距离有点远，但能看见穿着深灰色西装，比以前宽松很多，领口有点空，领带打得比以前松。站在讲台后面，手撑着台面，姿势看着很稳。
但霍砚辞注意到一个细节。手。那只手放在讲台上，骨节分明，手指很细，比记忆里小了一圈。霍砚辞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第一次在酒局上握手，那只手大而有力，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签合同的男人的手。现在照片上这只手，不是了。
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照片放大了，像素有点模糊，但那根手指的粗细、那个骨节的轮廓，骗不了人。然后关掉了页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乔。"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在空荡的书房里，很快就散了。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跟沈乔斗了三年，见面就吵，恨不得掐死对方。现在被奶奶逼婚，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最多的名字，居然是沈乔。
不是因为喜欢。一遍一遍跟自己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个人够聪明，够稳，够狠，能跟并肩站着，能应付霍家的场面，能让奶奶挑不出毛病。是因为商场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是因为合适。对，合适。在心里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
但没敢往下想——两个死对头，怎么结婚？凭什么觉得沈乔会答应？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开得了这个口？把电脑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天很亮，云很高。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