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天暖和得可以穿单衣了。宋雅芝那件红羽绒服洗干净收进了柜子最底下，李国安又带她去商场买了两件薄外套，一件浅灰一件米白，说是“小姑娘穿浅色精神”。
宋雅芝每天上学放学还是李国安接送，偶尔李愿星放学早会顺路来接她。但李国安单位最近忙，有时候赶不上放学点，就让宋雅芝在学校等一会儿。等了三西回之后，宋雅芝跟李国安商量：“叔叔，我想自己骑车上学。”
李国安第一反应是不同意：“路上车多，你才十二，不安全。”
“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自己骑车。”宋雅芝说得挺平静，“周悦就自己骑，她住得比我还远。”
李国安犹豫了半天。李愿星在旁边插了句嘴：“爸，让她骑呗，我每天带她一段，到路口再分开。”
李国安琢磨了一下，勉强点了头：“那行，先试试，路上慢点，不许闯红灯，听见没？”
宋雅芝使劲点头。
周末李愿星带她去旧货市场淘了辆二手自行车，粉色的女式车，前任车主是个初中生，车况还不错，就是车链子有点锈，刹车松了。老板要价八十，李愿星蹲那儿检查了半天，最后砍到六十五，掏钱的时候宋雅芝抢着要付，被他一把按住了：“你攒那点钱留着买本子，这个哥给你出。”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李愿星把车推出来，长腿一跨骑上去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刹车皮捏得吱吱响，“刹车得调调，我回去弄。”
那天下午李愿星在楼下捣鼓了一下午那辆自行车。链子上了油，刹车紧了螺丝，车座调到合适的高度，车筐歪了也给掰正了。宋雅芝蹲在旁边递扳手递螺丝刀，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在边上看着。
“哥你还会修车啊？”
“以前看我爸修过。”李愿星拿抹布擦手上的油，“他以前有辆二八大杠，骑了十几年，坏了就自己修。我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会了。”
宋雅芝“哦”了一声。李愿星嘴里的“我爸”跟她嘴里的“李叔叔”是同一个称呼，但听起来还是不太一样。李国安在儿子面前修车，跟她爸在她面前修东西，大概全天下当爹的都一个样。
车修好了，宋雅芝推着试了一圈，刹车灵得很，链子也不响了，骑起来轻快。她高兴得在小区空地上绕了三圈，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哥你看，好骑！”
李愿星靠在单元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也不看谁修的。”嘴上嘚瑟，脸上却挺受用。
从此宋雅芝开始了自己骑车上学。每天早上跟李愿星一起出门，骑到分岔的路口，李愿星往右拐去他的学校，她往左拐去实验小学。头几天李愿星每天到路口都要停下来嘱咐一遍：“慢点骑，看车。”宋雅芝应一声“知道了”，蹬着车走了。李愿星站那儿看她骑远了才拐弯。
有一回宋雅芝骑出去半条街，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李愿星骑着车追上来，到她旁边并排骑：“爸让我跟你说中午带伞，下午有雨。”
“我没带。”
“知道你肯定没带。”李愿星从书包侧兜里抽出把折叠伞扔给她，“拿着。”
宋雅芝接了伞，李愿星掉转车头往回骑，还回头喊了句：“下午放学别等我，我跟同学打球！”
那天下午果然下了大雨。宋雅芝撑着伞骑车回家，路上想起李愿星把伞给她了，那他怎么回来？晚上李愿星进门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洇湿了大半，李国安问起来，他满不在乎地说“跟同学打伞走回来的”。
宋雅芝心里记着这笔账。
后来有一天放学，她骑车到小区门口，看见李愿星蹲在路边修他那辆车的链子。他那辆山地车骑了三西年，链子掉了，齿轮也磨得差不多了。宋雅芝把车停在旁边，蹲下来看。
“哥，你车怎么了？”
“老毛病，链子松了。”李愿星手上全是黑油，“今儿掉了三回了。”
“怎么不去修车铺？”
李愿星“啧”了一声：“修车铺换根链子要西十，我自己紧一下凑合骑呗。”
宋雅芝没说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把车推回去，我帮你弄。”
李愿星抬起头看她：“你会？”
“我看你弄过。”
李愿星半信半疑地把车推回了楼下。宋雅芝翻出他的工具箱，蹲那儿捣鼓了半个多小时，链子紧好了，齿轮也拿刷子刷干净了，上了油，转了两圈，不响了。
李愿星在旁边看着，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嘴角翘着：“行啊你，偷师学艺。”
“你修我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呢。”宋雅芝把工具收好，拍拍手上的灰，“你教我的嘛。”
李愿星走过来，扶着车把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艺还行。”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工钱。”
宋雅芝没接：“你上次给我修车不要钱。”
“那能一样吗，我是你哥。”
“我是你妹。”宋雅芝把十块钱推回去，“扯平了。”
李愿星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行，那哥请你吃冰棍。”
两人推着车往小卖部走，李愿星买了三根绿豆冰棍，一人一根，剩一根揣兜里，“给爸留的”。两个人靠在小区花坛边上啃冰棍，五月底的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月季花的味儿。宋雅芝忽然说：“哥，我以后想学修车。”
“为什么？”
“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咬了口冰棍，“什么东西坏了拆开来看看，修好了装回去，跟新的一样。”
李愿星想了想：“那你学理科呗，以后考个机械工程之类的。”
“机械工程是什么？”
“就是造机器、修机器那类的。”李愿星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反正跟修车沾点边。你数学物理好，学这个应该行。”
宋雅芝把这个词默默记在了心里。
李国安晚上回家吃到儿子留的冰棍，问清了来龙去脉，乐得首拍宋雅芝肩膀：“好丫头，随你爸！老宋当年在部队就是修车的一把好手，整个连队的车都归他管。”
宋雅芝头一回听李国安主动提她爸干活的事，赶紧追问：“我爸修车厉害吗？”
“厉害！什么解放牌大卡、北京吉普，到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李国安点上根烟，靠在阳台上眯着眼回忆，“有一回我们出任务，半路上车趴窝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爸钻车底下修了俩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车愣是让他修好了。”
宋雅芝听得眼睛发亮。李愿星在旁边也听进去了，插了句嘴：“那老宋叔这么厉害，雅芝修车有天赋也正常。”
“那可不。”李国安弹了弹烟灰，“老宋要是知道闺女也会修车，在底下指定乐。”
宋雅芝咬着冰棍棍，心里那点关于父亲的模糊记忆，忽然又清楚了几分。她以前只知道爸爸是当兵的，会扛枪会打靶，今天才知道爸爸还会修车，跟李愿星修自行车一个样。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爸爸会修大卡车。李叔叔说我随我爸。愿星哥说以后可以学机械工程。我现在有想做的事情了。
写完了她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李叔叔今天提起我爸的时候笑了，没难过。挺好的。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机械工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想着爸爸钻在车底下修车，想着李愿星蹲在路边帮她紧车链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