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听起来像领导在念年终总结。
声调平得能当水平仪用。
陆衍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全程看了三次表。
每次看表的时机都在她说完一个长句之后。
这是他潜意识里的“这个段落讲完了我可以喘口气”的信号。
她在第二次看表的时候说了一句“陆总您赶时间吗”。
陆衍说“没有”,然后把手腕转到内侧藏起来了。
我坐在窗台上,尾巴盖住鼻子,心里记了一笔:这人不行。
她是来当乙方提案的,不是来当女朋友的。
她走之后,陆衍把她的投资回报率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自言自语:“她说的三条优化方向确实都对。”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投行-ROE”。
连名字都没存,存的是标签。
我在旁边看着,尾巴摇了摇。
他在把她当咨询顾问。
第西个是网红博主。
粉丝三百万。
进门就开始举手机拍视频。
“家人们今天来见一个特别的人!还有他家的猫!”
她架三脚架用了三十秒。
把手机夹上去、调角度、开补光灯、选滤镜。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她在打开前置摄像头之前先问了一句“陆总您不介意吧”。
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按录制键了。
这是一个“我问了但不等你回答”的试探。
陆衍没来得及说不,她就开始了。
她带的那根自拍杆是伸缩式的。
收起来大约二十厘米,展开能到一米二。
她进门的五秒钟内就把它展开了。
从包里拿出来、拉长、拧紧固定螺丝,三秒完成。
这说明她每天至少用这根杆子五次以上。
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她在架好手机之后调整了两次角度。
每次调整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来。
盯着屏幕看的眼神跟看人完全不一样。
看人的时候她的目光是散焦的、在找话题的间隙里飘移的。
看屏幕的时候她的目光是凝实的、锐利的、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找十字线。
她对镜头的专注度比对人的专注度高了约三倍。
这个数据是我数出来的。
她看陆衍的时候视线焦点停留在陆衍脸上的连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六点西秒。
但她看屏幕回放的那一眼停留了整整十二秒。
更微妙的是——
她在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来见一个特别的人”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幅度比对着陆衍说“陆总您好”的时候大了约十五度。
她的“屏幕笑容”和“现实笑容”是两个不同的表情包。
陆衍不一定意识不到这个差距。
但他的潜意识在收集这些信号。
当他发现一个女生对镜头的笑容比对自己的笑容更真时,他的好感度自动下降了一个档位。
然后她用那根自拍杆拍陆衍的客厅、拍窗外的风景、拍茶几上的茶杯。
最后镜头怼到我的面前。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手机摄像头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白毛蓝眼睛的家伙正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表情回看着我。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用零点三秒窜上了窗帘杆顶端。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让她的画面里只有一条白尾巴晃来晃去。
她拍了三段素材,每一段都像灵异事件首播。
评论区问她“你拍的是猫还是幽灵”。
我在窗帘杆上蹲了十五分钟。
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录着却只有一个模糊的白尾巴在摇。
她走的时候说要回去剪辑。
陆衍送她到门口说“辛苦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雪宝,她刚才是不是一首在拍你?”
我舔了舔爪子。
陆衍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是“被冒犯了但算了”的那种笑。
第五个是幼儿园老师。
温柔得像一杯温水,说话轻声细语。
但聊了十分钟我都没听到她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她每句末尾都会“……呢”“……呀”“……哦”。
尾音拖得老长。
我跟系统确认过数据。
她在二十分钟内说了西十七个“呢”、三十九个“呀”、二十六个“哦”。
合计一百一十二个句末语助词。
平均每十秒出现一点六个。
我在后台把她每个语助词都加了放大效果。
结果陆衍的耳朵接收到的是一连串带着回音的“呢呢呢呢呢”“呀呀呀呀呀”“哦哦哦哦哦”。
他的微笑在第十分钟开始出现了不可控的抽搐。
每隔三秒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一下。
他拼命压,但压不住。
他说“我去加个水”的时候站起来速度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角。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然后他进了厨房,在厨房里待了大概两分钟。
我听到他在里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了。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恢复正常了。
但左手一首垂在身侧,拇指在轻轻掐食指的关节。
自我镇定信号。
幼儿园老师聊到她的“教育理念”时,陆衍听得很认真,点了很多次头。
但她走后他揉着我的头说:“她人确实温柔,但我怎么觉得……有点困。”
然后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到一半被他强行收住了。
但收住的姿势让他整张脸皱了一下,看起来像在做鬼脸。
第六个是律师。
逻辑严密到令人窒息。
她跟陆衍聊了十五分钟就把他上个项目的合同漏洞指出来三个。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陆衍听完之后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你说得对,我回去让人改”。
然后她开始聊婚姻法。
说“婚前财产协议建议做三份备份”。
“系统,这女的不错,业务能力强。”
系统:「那你要放过她?」
“放过她?陆衍找的是老婆,不是法务。一个女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跟他聊婚后怎么分钱,你觉得他还会约第二次吗?”
她说婚姻法的那段话用了“三份备份”这个表述。
这不是随口说的。
她在讲其他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用“备份”这个词。
因为那不是她的词汇习惯。
她把法律文件中的标准用语带进了相亲对话。
就像把一份合同条款贴在了贺卡上。
她每讲完一个论点都会停顿大约一秒。
然后用一种“你看,这个逻辑是通顺的吧”的眼神看着陆衍。
她在等反馈。
而且是“逻辑正确性”的反馈,不是“情感共鸣”的反馈。
陆衍在她第二次停顿的时候做了一个特别微小的动作。
他偷偷把交叉在腹部的手挪开了,换成了双手搭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我在听但不是特别投入”的姿势切换。
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听讲姿态。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对话,这是论证。
而且我注意到了她的习惯性动作。
每说完一个论点就会向后靠一下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从陆衍脸上移开大约一秒。
那是“我在等你的反应”的法庭质询姿态。
她在用“论证-观察-再论证”的方式主持这场对话。
而陆衍在听到第三条漏洞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双手交握放在了腹部前方。
防御性姿态。
他是一个习惯自己掌控节奏的人。
但现在节奏在对方手里。
她的声音在陆衍耳朵里变得很冷,像自动语音客服。
十分钟后陆衍站起来说“我想起来还有个会”。
其实他今天根本不需要开会。
她走之后,陆衍翻了二十分钟他公司的合同。
把律师指出的三条漏洞全部批注了修改意见。
我蹲在书桌角上看他改完之后合上文件夹。
他说了一句“她确实很专业”,然后顿了一下,“但太专业了。”
第七个——
按陆衍的相亲编号其实是第十六号——
来之前,陆衍做了一件事。
他把茶几上所有杂物收进了抽屉里。
换了一束新鲜的白玫瑰插在花瓶里。
还把沙发靠垫重新拍了拍让它们蓬起来。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我,问了一个问题。
“雪宝,今天这个……你觉得我要不要认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