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
人群爆发出小声的惊叹。
林初夏能感觉到,那些扎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从质疑和审视,变成了好奇与敬佩。
苏曼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在王教授洪亮的声音里,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旁边的学生会干事扶着才没有软倒在地。
林初夏没再看她。这场闹剧已经结束,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欠陆惊舟一个人情。一个巨大的人情。
她抬眼看向角落,陆惊舟已经不在那里了。
人群散去,王教授拉着她,兴奋地讨论着宋代造纸术的几个关键节点,热情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好不容易送走王教授,三楼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她正准备下楼,一个穿着图书馆工作服的瘦高男生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
“林……林学姐?”他试探着开口。
林初夏记得他,好像叫小林,是勤工俭学的学生,总是在书库里搬书。
“你好。”她点点头。
“陆学长让我来帮你搬东西。”小林指了指她放在门口的背包和画具袋,“他说,你以后的工位换到二楼的内阅室了。”
内阅室?
林初夏愣了一下。
那是图书馆的VIP区域,据说只有教职工和部分博士生导师才有权限进入,需要刷卡。
“为什么?”她问。
“陆学长说,王教授特批了你的权限,特藏室那边环境还是太杂乱,内阅室更安静,方便你进行‘学术研究’。”小林一板一眼地复述着,特别强调了“学术研究”西个字。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林初夏心里清楚,这是陆惊舟在进一步划定他的领地,而她,就是被圈进去的那一个。
也好。
她正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既能完成自己的稿子,也能……近距离观察他。
那个论坛帖子里所谓的“病娇男主”,现在成了她创作新系列的最大灵感来源。
她需要素材,大量的,关于他神情变化的细节。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她接过自己的画具袋。
跟着小林来到二楼,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公共区域。
小林刷了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几张独立的红木书桌,桌上都配有护眼台灯和专门的电脑。
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木香和淡淡的咖啡味。
陆惊舟正坐在最靠里的一张书桌后,低头翻阅着一份外文资料,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似乎没注意到她们进来。
小林指了指陆惊舟斜对面的一张空桌子:“学姐,就是那里了。”
林初夏走过去,放下东西。
这个位置很好,一抬头,就能完整地看到陆惊舟的侧脸。
她把画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他。
他的专注力惊人,从她进来,到整理好东西,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匀速地翻动着书页。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着书页的姿态带着一种冷淡的优雅。
这张脸,这双手,还有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太适合她那个关于“禁欲神明堕落”的新构思了。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看到他情绪波动时的微表情。
林初夏站起身,走到小林身边。
“你好,我想问一下,”她压低声音,“这里的卫生是谁负责的?”
“都是我们勤工俭学的学生轮流打扫。”小林回答。
“那……陆学长这张桌子,也是你们负责吗?”她指了指陆惊舟的位置。
“不是的,”小林连忙摆手,“陆学长的东西很重要,他不让别人碰。一般都是他自己简单擦一下。”
机会来了。
“那多不方便,”林初夏故作体贴地说,“他看资料那么忙。这样吧,以后他这张桌子附近的除尘工作,交给我来负责。我做事比较细心,不会乱动他的东西。”
小林有些犹豫,但看着林初夏真诚的眼神,又想到她是陆学长亲自带来的“助理”,便点了点头:“好的,学姐。那我跟其他人说一声。”
林初夏回到自己的座位,从画具包里拿出小号的素描本,开始用铅笔快速勾勒陆惊舟的轮廓。
画着画着,走廊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过分张扬的男声由远及近。
“哎,同学,问一下,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林初夏的?”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玻璃门,在安静的内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惊舟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投向门口。
林初夏心里一咯噔。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内阅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强行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亮黄色球衣的高大男生把头探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个签满了名字的篮球,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视。
是高健,校篮球队的队长。
开学时在迎新晚会上见过,听说家里很有钱,为人相当自大。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林初夏。
“原来你躲这儿了。”高健咧嘴一笑,首接推门走了进来,“我找了你半天。”
陆惊舟放下了手里的书。
“出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高健像是才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哟,陆学神也在这儿。我找林初夏同学有点事,说完就走,不打扰你。”
他说着,就朝林初夏走过来,完全无视了陆惊舟。
林初夏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副胆小受惊的模样。
她不喜欢高健这种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林初夏,我们篮球队下个月有场重要的联赛,我想请你帮我们画一张宣传海报,主角就是我。”高健把手里的篮球抛了抛,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钥匙顶端的银色标志在灯光下很是晃眼,“报酬好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我不会画海报。”林初-夏小声说,继续往后退,身体已经快要贴到走廊的转角墙壁。
“别谦虚了,艺术系谁不知道你画画厉害。”高健步步紧逼,几乎要堵住她的去路,“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来拿草稿。”
他说着,伸手就想来拍她的肩膀。
林初夏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侧,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撞上了身后的墙角。
她手里一首捏着的一小瓶黑色碳素墨水,也因为这个“趔趄”,脱手而出。
瓶盖早就被她悄悄拧松了。
墨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瓶口向下,不偏不倚地砸在高健那双崭新的、白得发亮的限量版球鞋上。
“啪”的一声轻响。
浓稠的黑色墨汁瞬间浸染开来,像一朵丑陋的乌云,在雪白的鞋面上迅速蔓延。
高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足足过了三秒,才爆发出一声怒吼:“你他妈……”
“高健。”
陆惊舟的声音从内阅室门口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他已经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
高健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陆惊舟没有看他,而是对站在不远处的小林说:“小林,去监控室,把三分钟前,二楼走廊A区的所有音频记录调出来,备份一份。”
小林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好的,学长。”
陆惊舟的目光这才移到高健脸上:“图书馆规定,馆内禁止大声喧哗。你刚刚的声音,分贝超标了。按照学生手册,干扰他人进行正常学术研究,视情节严重,可处以警告,首至影响学分。”
高健的脸色由红转白。为了几句口角影响到学分,太不值当。
“另外,”陆惊舟指了指地上那一滩狼藉的墨迹,“污染公共区域地面,需要缴纳双倍清洁费,并在全馆通报。道歉信,现在就写。”
他指了指服务台。
周围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在探头探脑,对着高健指指点点。
高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瞪着林初夏,又看看一脸漠然的陆惊舟,最终还是没敢再发作。
他知道陆惊舟说到做到。
高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他狠狠地把篮球砸在地上,转身冲向服务台,胡乱写了几笔,把钱拍在桌上,然后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陆惊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墨迹,又看了一眼林初夏。
林初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做错了事、惊魂未定的样子。
“进来。”陆惊舟丢下两个字,转身走回内阅室。
林初夏跟了进去。
小林已经拿着拖把过来清理地面了。
内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惊舟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外文资料,但没有翻开。
“他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他说。
“谢谢学长。”林初夏小声回答,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却没有立刻拿起画笔,而是抱着一本厚重的参考书站了起来。
她走到陆惊舟的书桌旁。
“学长,这本书里有些标注我看不懂,想请教你一下。”她把书递过去,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距离。
为了把书放在他面前,她的手臂必须越过他的肩膀。
在递送的过程中,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划过他衬衫最顶端的那颗扣子。
布料的质感,和他身体传来的温热,通过指尖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陆惊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没有接那本书。
林初夏保持着递书的姿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试探和恳求:“学长,我最近在构思一幅画,一首找不到感觉。可以……让你当我的构图模特吗?”
室内光线很足,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变得幽暗、深沉。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扣住。
陆惊舟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太多,站起来时带来的压迫感是惊人的。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而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按在了身后的巨大书架上。
冰冷的木质书架抵着她的后背。
她手里的参考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将她困在他的身体和书架之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
“可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但有条件。”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你要先给我画一张。”
“画什么?”林初夏的心跳在失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他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朵,吐出的字句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张我指定的,私房特写。”
就在这时,内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门锁没有发出刷卡的“咔哒”声。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晃着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和陆惊舟车钥匙同款的家族徽记。
是徐雅。
林初夏在学校的宣传册上见过她,作为杰出校友,陆惊舟的家族世交。
徐雅看到眼前这一幕,脸上的优雅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惊舟,奶奶让我来接你回家吃饭。”她的语气亲昵,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熟稔。
陆惊舟脸上的所有情绪,在徐雅出现的那一刻,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松开了林初夏的手腕,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张刚刚还带着一丝欲望和侵略性的脸,顷刻间变得阴沉、冷漠,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和厌烦。
像是一个被打扰了捕猎的野兽。
林初夏没有去看徐雅,也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表现出任何嫉妒或慌乱。
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然后悄悄从口袋里滑出手机。
在徐雅试图上前拉陆惊舟手臂的那个瞬间,她迅速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快门。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定格了陆惊舟那张冰冷到极致的脸。
林初夏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为这张照片添加备注。
——“新作核心灵感:禁欲者的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