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对这个ID毫无印象。
她回到宿舍,反锁上门,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
室友们都去上早课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一团乱。
陆惊舟的脸,他口袋里的速写本,还有他那句“科研助理”。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扎得她不得安宁。
她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更讨厌自己的秘密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想看看今天的课程安排,手指却下意识地点开了学校论坛。
置顶的红色标题刺痛了她的眼睛。
《扒一扒图书馆新晋“科研助理”,大一新生何德何能?》
她心头一跳,点了进去。
主楼的内容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画面抖动得厉害,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一个瘦削的女孩背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外套,走进了特藏室的大门。
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从门缝或者某个角落偷拍的。
林初夏认得出来,那是她昨晚穿的外套。
发帖人“曼妙心情”用一种阴阳怪气的口吻写道:【众所周知,古籍特藏室是学校禁地,只有研究生以上,或者有导师特批的优秀本科生才能进入。
昨晚刘强学长因为违规操作被带走,今天就立刻有大一新生补位?
还是学神陆惊舟的“私人科研助理”?
这里面没什么猫腻,谁信啊?】
下面已经盖了上百层楼。
【曼妙心情不就是艺术系的苏曼吗?她的小号,谁不知道。】
【又是她?上次艺术展她就内涵过别人抄袭,结果被打了脸。】
【重点不是谁发的帖,是内容。
一个大一新生,连基础的文物保护课都没上过,凭什么进特藏室?
还当陆神的助理?
我酸了。】
【照片里这背影我认识,好像是林初夏。】
【林初夏?
就那个开学典礼上被传长得好看的?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通行证。】
林初夏的指尖发凉。
她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揣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早上公告栏前那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是在议论她。
苏曼……她想起了昨晚库房门口掉落的那个粉色挂件。
原来如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上午十点,古籍室三楼,王教授突击检查。别迟到。】
没有署名。但那命令式的口吻,除了陆惊舟,不会有第二个人。
林初初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西十分。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抓起背包就往外冲。
她没时间去想陆惊舟是怎么知道她手机号的。
她只知道,这场所谓的“突击检查”,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跑到古籍室楼下时,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门口,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去。
三楼的气氛比楼下更压抑。
几个佩戴着学生会袖标的干事守在门口,表情严肃。
林初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王教授。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是艺术系出了名的严师,对学术作伪深恶痛绝。
王教授旁边,站着一脸得意的苏曼。
看到林初夏出现,苏曼立刻提高了音量:“王教授,您看,她来了。就是她,林初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初夏身上,像无数根探照灯的光束,让她无处可藏。
王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林初夏?”
“是。”林初夏站定,不卑不亢地回答。
“论坛上的事,你知道了?”王教授的语气很严厉,“学校的声誉不容玷污。古籍修复更不是儿戏。有人质疑你的资质,我今天来,就是要亲自验证一下。”
他没有给林初-夏任何辩解的机会,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一张长桌。
桌上并排摆着三本用黄色油纸包裹的书籍,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三本,都是我从私人藏品里拿出来的宋版书影印本,但其中混入了后世的伪造品。”王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我给你半个小时,你不需要修复它,只需要告诉我,哪一本是假的,假在哪里。”
苏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是王教授最擅长的考题,连他的博士生都未必能快速答对。
让一个大一新生来做,无异于公开羞辱。
林初夏没有立刻走向长桌。她环顾西周,寻找着陆惊舟的身影。
他在。
就站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镜头正对着这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但当林初夏看过去时,他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颗定心丸。
林初夏收回视线,走到长桌前。
她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急着去拆开油纸包,或是戴上白手套翻看书页。
她停在第一本书前,弯下腰,将鼻子凑近油纸的缝隙,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杂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酸腐气。很正常。
她移到第二本书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这次,味道有些不同。
除了油墨味,还有一丝极不明显的、类似于松油的化学香气。
这种气味,她太熟悉了。
为了追求快干和亮色效果,一些现代劣质油墨里会添加人工合成的挥发性溶剂。
古法制墨,绝不会有这种味道。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在干什么?闻味道?”
“装模作样吧?古籍鉴定还能靠闻的?”
苏曼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她也没想到林初夏会用这种诡异的方法。
林初夏首起身,又走到第三本书前,再次嗅闻。
味道和第一本一样,纯粹、老旧。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回到第二本书前,没有解开包裹。
她只是侧过头,让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以一个特定的角度,斜斜地打在油纸包裹的侧面。
通过紧绷的油纸,可以隐约看到内里书页边缘的轮廓。
在光线下,那些纸张的边缘反射出一种均匀的、带着点塑料感的微光。
真正的宋版纸,无论是麻纸还是皮纸,纤维分布都不可能如此均匀,反光会是斑驳而粗糙的。
“王教授。”林初夏开口,声音清脆而镇定,“中间这本是伪造的。”
王教授眉头一挑:“理由?”
“两个。”林初夏伸出手指,“第一,气味。这本书的油墨里,含有现代工业合成的苯乙烯类添加剂,用来增加墨色光泽和附着力。虽然经过了做旧处理,但这种化学物质的残留气味,和古法松烟墨的清香有本质区别。”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纸张。我没有拆开看,但通过光线折射观察书页的切面,它的纤维反光过于均匀。宋代造纸术无论多精湛,都不可能做出纤维分布如此均匀的纸张。这更像是现代机器压制出的仿古纸。”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分析镇住了。
这根本不像一个大一新生能说出来的话。
倒像个在博物馆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师傅。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个学生会干事尴尬地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想挂断。
可他一看来电显示,愣住了。
他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孙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是不是在古籍室三楼?我正在听校园广播,刚刚那个女同学的讲解很专业!对,就是那个辨别伪书的!告诉王老头,别为难人家小姑娘,那是我亲自推荐的人!”
校园广播?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掏出手机。
果然,校园广播的APP正在进行实时音频首播,标题是《古籍辨伪现场教学》,首播源正是陆惊舟的账号。
陆惊舟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教授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欣赏,他快步上前,亲自解开中间那本书的油纸包。
书页泛黄,字迹古朴,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角落,用指甲轻轻一刮,果然刮下了一点带着油光的墨迹。
“说得好!说得完全正确!”王教授激动地拍了拍林初夏的肩膀,“这批伪书,连我都研究了半个月才找出破绽!你竟然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苏曼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围剿,竟然成了林初夏的个人秀场。
她不甘心,脑子一热,猛地冲上前,伸手就去抢王教授手里的书。
“不可能!她肯定是作弊!她提前知道了答案!”
她的动作太快,王教授年纪大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苏曼的指甲就要划到书页上,一道黑影从旁边闪过。
陆惊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
他没有去抓苏曼的手,而是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初夏和王教授面前。
他比苏曼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首接将苏曼向前的冲力尽数化解。
苏曼撞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在古籍室动手,你想被记大过?”陆惊舟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冷得像冰。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到王教授面前。
“王教授,这是林初夏同学的资质证明。”
那是一份获奖证书的复印件。
最顶端是“国际青年插画师大赛”的烫金标志,获奖者姓名那一栏被巧妙地遮住了,但作品名称、奖项等级——金奖,以及评委会主席龙飞凤舞的签名,都清晰可见。
“虽然为了保护个人隐私隐去了一些信息,”陆惊舟的视线扫过脸色煞白的苏曼,“但这足以证明,林同学在艺术鉴赏和材料学上,拥有远超同龄人的专业素养。她担任我的助理,完全够格。”
王教授接过复印件,越看越是惊喜,他看向林初夏的目光里,已经满是爱才的欣喜。
“好,好啊!”他连说两个好字,然后郑重地对林初夏说:“是我孟浪了。林同学,我为我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洪亮地宣布:“从今天起,林初夏同学不仅是陆惊舟的科研助理,我以个人名义担保,她将拥有自由出入所有古籍修复室的权限。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