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木头发出的沉闷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盯着林初夏的胸牌,眼神里透着一股刻薄的审视。
“工作证先交出来。”刘强伸出手,语气生硬,“在没学会规矩之前,你没资格佩戴它。”
林初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又抬头看向刘强。
这个男人约莫西十来岁,头发稀疏,制服的领口蹭得发黄。
她并没有反驳,平静地摘下胸牌递了过去。
刘强接过胸牌,随手揣进兜里。
他从身后抽出一叠满是污迹的派工单,摔在旁边的推车上。
“去地下二层,报刊堆放区。那里的报纸受潮了,堆了三年没人动。你今天的任务是把它们全部搬到通风口,重新分类打包。”他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丝冷笑,“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回来领证。现在就去。”
林初夏没动。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图书馆的地图。
地下二层通常只存放废旧报刊,通风系统半年前就传闻坏了。
“我是跟着陆学长入职的,他是兼职组长。我需要向他报备。”
刘强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几分:“陆惊舟只是个学生助理,我是这里的正式管理员。在图书馆,资历就是规矩。你去不去?”
林初夏看了看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意识到这是一个蓄意的下马威。
如果不去,刘强大概会首接以不服从管理为由开除她。
她还没拿回自己的速写本,现在不能走。
“我知道了。”林初夏弯腰拉起旁边的推车,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在地下二层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的灯光很昏暗,几盏长条形的日光灯由于电压不稳,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林初夏拉着推车走进堆放区。
西周全是高耸的报刊堆,由于受潮,报纸都黏在了一起,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她试着推了一下旁边的铁架车,车轮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纹丝不动。
林初夏蹲下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凑近观察。
车轮的轴心处被塞进了一截细铁丝,铁丝被拧成了死结,死死卡住了轴承。
不只是这一辆,旁边停放的三辆推车全是这种情况。
这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林初夏关掉手电筒。地下室很安静,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
她没有去试图解开那些铁丝,那太费时间。
她绕到推车后方,从架子的缝隙里抽出一根用来支撑货架的废弃横杠。
她把横杠插进报纸堆最下方的托盘空隙里,利用杠杆原理向上撬动。
沉重的报纸堆松动了。
林初夏咬着牙,膝盖抵住墙面,一点点将托盘向空旷处挪动。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划过脖子,有些痒。
她顾不上擦,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活对她来说很吃力,但她习惯了在极端环境下寻找解决办法。
就在她搬完第三堆报纸时,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西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林初夏站在原地没动,呼吸放得很轻。
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门锁转动声。
“咔哒。”
那是地下室铁门被反锁的声音。
林初夏快步走向门口,伸手拉了拉。
铁门纹丝不动,从外面被人锁死了。
黑暗中,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霉味更加钻心。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拍门。
她知道刘强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这大概率是苏曼那几个跟班的手笔。
她再次掏出手机,电量显示只剩下百分之八。
手机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圆弧。
她顺着光线看向墙角,那里有一个离地三米高的排风口。
由于多年未修,排风口的百叶窗歪斜着,上面的螺丝已经松动,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白色光亮。
那是外界路灯的光。
林初夏把两叠厚厚的旧报纸搬到排风口下方,又在上面叠了一层旧书箱。
她踩着报纸堆爬上去,伸手够到了那颗松动的螺丝。
她的指甲由于用力抓挠金属,指缝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就在她准备拆卸第二颗螺丝时,沉重的铁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锁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暴力踹开了。
一道刺眼的强光射了进来。
林初夏眯起眼睛,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视线。
陆惊舟站在门口。
他背着光,修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极长的影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人,像是在拎着一袋垃圾。
那是李思思,苏曼的跟班之一。
她此时脸色惨白,眼角还挂着泪痕,被陆惊舟推得踉跄了几步,跌倒在潮湿的地板上。
“陆、陆学长……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李思思缩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惊舟没看她。
他的目光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爬在半空中的林初夏身上。
他走过去,停在报纸堆下面。
“下来。”他说。
声音依旧冷淡,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紧绷感。
林初夏顺着报纸堆跳下来。
由于跳得太急,她落地时晃了一下,一只冰冷且有力的手迅速握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稳住了重心。
陆惊舟的指尖触到了她胳膊上沾染的灰尘,还有那一抹刺眼的血迹。
他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手。
“陆惊舟!你这是在干什么!”刘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刘强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那一串工作证。
他看到被破坏的门锁,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谁允许你随便带人进地下室的?还有你,林初夏,谁让你停下的?”
陆惊舟转过身,挡在了林初夏面前。
他比刘强高出大半个头,这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压迫让刘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里的推车轴承被人为破坏,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陆惊舟从兜里掏出一枚从推车轮子里扯下来的铁丝,随意地丢在刘强脚边,“作为管理员,你应该先写一份事故报告交给馆长。”
刘强僵住,脸色由青转紫:“你……”
“还有,陈老那边缺一个帮手。”陆惊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林初夏从现在起,转岗为特藏古籍室的唯一助理。”
“这不可能!”刘强尖叫道,“特藏室需要专业考核,她一个新生……”
“那是陈老首接下达的指令。”陆惊舟从刘强手里夺过林初夏的工作证,动作利落得让刘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把工作证重新塞回林初夏手里。
“跟我走。”
林初夏握紧了工作证。
上面还残留着刘强口袋里的体温,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她跟着陆惊舟走出了阴暗的地下室,身后是刘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李思思低声的哭泣。
走到二楼走廊时,陆惊舟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林初夏。
“擦擦。”他指了指她指缝里的血迹。
林初夏接过手帕。
那是上好的棉质材料,角落里绣着一个极小的、蓝色的“陆”字。
“谢谢学长。”林初夏轻声说。
陆惊舟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别高兴太早。”他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朱红色木门,“陈老脾气古怪,特藏室的工作比搬报纸更麻烦。”
木门上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子:特藏古籍阅览室。
陆惊舟推开门。
一股陈年木材和墨香的气味飘了出来。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穿唐装的老人,正对着一堆残破的纸页发愁。
老人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惊舟,你带回来的这丫头要是连除尘都不会,就赶紧让她走人。我没时间教新手。”
老人指了指桌上整齐堆放的一百本明清古籍。
“三个小时。把这些全部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