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视线落在那些书上。
书脊的暗金色字体已经磨损。
纸张散发着陈旧的酸味,那是时间腐朽的气息。
陈老没等她回应,背着手走进了里间的修复室。
厚重的红木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惊舟走到长条桌旁。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羊毫刷,又取出一盒试纸和一瓶去离子水。
“看好了。”陆惊舟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有细微的回音。
林初夏走近半步。
她看到陆惊舟的手极稳。
刷尖轻触书页,力道匀称,像是在抚摸易碎的蝉翼。
灰尘在微光中浮动,又被吸尘器吸走。
陆惊舟修长的手指捏住一片试纸。
他蘸取极少量的水,点在书页边缘,观察颜色的变化。
“明代的纸,纤维更韧,但怕干。清代的纸,酸性通常更高。”他解释得很简短。
林初夏点头。她接过陆惊舟递来的刷子。指尖相触,他的体温偏低。
她拿起第一本古籍。
封皮上写着《营造法式》残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复刚才看到的动作。
她的手很准。
作为职业插画师,她对力度的控制是本能。
陆惊舟站在一旁观察。
他没有说话,但林初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
半个小时过去。
林初夏处理完了五本书。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效率极高。
陆惊舟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他翻开一本书,那是刚才没看完的德语原著。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空气很安静。
突然,墙上的通风口传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风机停止转动的声音。
林初夏抬起头。
她看到门边的信号屏蔽器闪烁了两下,红灯彻底熄灭。
紧接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啪”的一声。
整个古籍室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那是绝对的黑。林初夏看不见自己的手。
“陆惊舟?”她轻声唤道。
她听到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别动。”陆惊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走廊里响起了沉闷的警报声。那是消防演习预案启动的信号。
林初夏感觉到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
那是由于电子锁自动锁死的动静。
她记得手册上说过,一旦触发二级预案,特藏室会进入全封闭模式。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寻找手机。
她的脚尖踢到了桌腿。
重心瞬间偏移,她向后方栽倒。
后脑勺正对着坚硬的书架边缘。那里嵌着黄铜包角。
林初夏闭上眼,等待剧痛。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一只宽大且温热的手掌挡在了她的后脑勺和书架之间。
惯性让她的后背撞进了陆惊舟的胸膛。
陆惊舟的手垫在她的脑后。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书架横梁上,将林初夏半围在方寸之间。
林初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那是某种洁净的皂荚味,混杂着古书的墨香。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
“想去哪?”他的声音低哑,近在咫尺。
林初夏心跳很快。
她的背部贴着他的衬衫,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我去找备用电源。”她低声说。
“找不着。”陆惊舟没松手,“信号断了。刘强把这一层的备用电路关了。”
林初夏愣住。她反应过来。刘强刚才在地下室吃了瘪,这是在报复。
陆惊舟松开了手,但依然站在她身边。
黑暗中,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掌上电脑。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光线很淡,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
“继续。”陆惊舟把电脑放在桌角,“刘强想看你求救。那就别让他看到。”
林初夏坐回椅子上。蓝光映出她的侧脸。她重新拿起羊毫刷。
在微弱的光线下操作古籍修复是极难的。
这需要对肌肉记忆有极强的自信。
林初夏的目光专注。
她的手很稳,像是在黑暗中作画。
每一刷的距离都精准如尺量。
陆惊舟没有看书。他靠在书架旁,目光始终落在林初夏身上。
蓝光在她的眼底跳跃。
他看着她熟练地翻动那些脆弱的纸张,动作带着某种律动感。
那不是一个普通大一新生该有的熟练度。
两个小时过去。林初夏处理到了第九十本书。
由于长时间低头,她的颈椎有些僵硬。
她下意识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刚才放下的镊子。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丝滑的长条状物体。
那是陆惊舟的领带。
她动作一顿,想要缩回手。
陆惊舟却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干燥的热度。
林初夏感到指尖一阵酥麻。
“摸到了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她耳边呢喃。
林初夏感觉到他靠得更近了。蓝光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
“领带。”林初夏诚实地回答。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强关闭了公共监控。”陆惊舟慢慢松开她的手指。
他伸出手,指了指斜上方那个不起眼的木质柜子。
柜子的缝隙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绿色微光在闪烁。
“但我在这里装了私人摄像头。”他重新坐首身体。
林初夏看着那个微光。
“陈老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书。这是我的职责。”陆惊舟语气恢复了平淡。
林初夏转过头。
她发现陆惊舟一首在通过那个摄像头的后台终端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所以,她刚才所有表现出的专业技能,都已经被录了下来。
“陆学长。”林初夏放下刷子,“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带我来这。”
陆惊舟关掉了掌上电脑。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马甲到底有多少层。”
他站起身。
“还有最后十本。做完。”
窗外的月光穿透了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清晨的寒意开始从门缝往里钻。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还有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
那是刘强的声音。
他带着校保卫处的人,正准时朝着这扇锁死的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