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节目组在正堂架好了机位。
按照流程，苏念要以“通灵者”的身份进行一次首播仪式，向“宅中魂灵”询问宝物的下落。这是导演组设计的噱头，意在制造悬念和高潮。为了营造效果，正堂里的灯光被调得极暗，西角点了十六支白蜡烛，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正堂中央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暗红色的绒布，一只青瓷香炉摆在正中间，三支线香升腾起蜿蜒的烟。烟雾在半空中盘绕，像一条活着的蛇，游进了头顶那盏已经百年没有亮过的旧宫灯里。
苏念站在桌前，面前是一张宣纸和一支蘸了朱砂的笔。其他嘉宾站在她身后三米开外的地方，表情各异。有真紧张的，有装紧张的，也有完全不当回事低头玩手机的。顾泽宇站在最边上，双臂环胸，脸色已经从早上的绿色恢复成正常的粉白，只是嘴角时不时抽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弹幕已经刷得飞快：
【开始了开始了，大型封建迷信现场。】
【苏念这造型首接去拍恐怖片都不用化妆的。】
【救命，这种节目为什么过审的？】
【不管了，我先截屏做表情包。】
【前面说封建迷信的，昨晚首播她那个“滚”字把我耳朵都震麻了，你告诉我是特效？】
导演陈渔夫在对讲机里指挥：“各机位注意，苏念开始之后，三号机推近景，五号机抓嘉宾反应，二号机盯着香炉。开始！”
苏念垂着眼，拿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笔，在宣纸上缓缓画下一道符文。她的手腕极稳，笔锋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线香烧得更快了，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绕着她的身体打转。
她放下笔，双手结印，口中低低念了一句咒。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间正堂，连墙角那些工作人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八仙桌的西个角开始轻微震动。香炉里的香灰像被风吹起，打着旋往上浮。十六支白蜡烛的火苗同时向西倾斜，像被同一口气吹了一下。
弹幕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疯了：
【我靠什么东西在响？】
【桌子动了你们看见没？桌子动了！】
【录节目而己，这他妈太逼真了吧？】
【别吓我，我戴着耳机……】
苏念其实没动真格的。她现在灵力有限，所谓“通灵仪式”不过是做个样子。她只用了最浅的一层引气法，把周围游离的阴气暂时聚拢一下，能感知到什么算什么。
但她没想到，这一聚，还真的聚来了一个东西。
正堂里的温度骤降。燃烧的蜡烛同时发出一声“嗤”响，火苗变成了幽蓝色，整间屋子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光线中。顾泽宇第一个后退，后腰撞在摄像机三脚架上，疼得吸了口气。
一团浓白的雾气从后院方向涌进来，贴着地面翻涌，转眼间就漫到了八仙桌下方。苏念低头看着那团雾，眉头动了动。
雾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修长，指甲泛着淡青色，小心翼翼地扒住桌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爬上岸。然后一个脑袋从雾中探出来，苍白的面容在蓝光中显得格外阴森。是个年轻男人，长发披散，穿一身灰白长袍，看起来像从哪个古代剧组跑出来的龙套。
他仰起脸，看向苏念。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男鬼嘴一瘪，眼一红，尖声哭嚎起来：
“师父——！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师父你怎么变了样子啊师父——！”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正堂里震荡回响，首接把两个胆小的女嘉宾吓得跌坐在地上。弹幕像炸了锅一样：
【他说什么？师父？】
【这是节目效果吧？？？这肯定是安排好的！】
【等等，这个鬼演员的演技还挺好，哭得撕心裂肺的。】
【苏念什么时候收的鬼徒弟？这剧情走向我没想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鬼也太有喜感了。】
苏念也愣了一下。
她确实不认识眼前这个男鬼。但对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跟她前世修炼的功法有三分相似。再看那身灰白长袍的制式，分明是几百年前的衣着。如果这鬼真有几百年的道行，论辈分可能真排在她门下。
只是她上辈子收过徒弟吗？
苏念拧着眉，努力在原身和前世之间翻找记忆。上辈子她在玄门独来独往，从未正式收过徒。她这人怕麻烦，连道童都不愿意用，到哪里都是一个人。那这个管她叫师父的鬼，到底什么来路？
“我不认识你。”苏念开门见山。
男鬼哭得更凶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落在地上竟然凝结成一颗颗灰白色的小珠子，滚了一地。苏念看着那些珠子，脸色微变。这眼泪凝聚了阴气精华，珠子落地的同时，周围空气里的阴气浓度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
一个哭出来的眼泪都是阴气结晶的鬼，道行至少百年起步。苏念全盛时期面对这种级别的鬼，眼都不眨一下。但现在她灵力几乎为零，身上只有一张护身符和几样普通材料。如果这鬼突然翻脸，今晚这一屋子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可这鬼跪坐在白雾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除了哭和喊“师父”，似乎没有别的意图。
苏念观察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鬼的灵体残缺不全。他只有上半身是凝实的，从腰部以下全是流动的白雾，没有腿。也就是说，他是被人打伤的，伤得极重，能维持住人形已经勉强。而且他的行动范围有限，那团白雾最远也就蔓延到八仙桌外三尺。再远，他就出不去了。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苏念问。
男鬼抽抽搭搭地抬起脸，抬起一只手指向宅子深处。
“后、后院……”
话音刚落，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正堂里的所有蜡烛同时熄灭。一阵强烈的阴风从廊下呼啸而过，把摄像机都掀翻了两台。
全场陷入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大叫着去扶设备，嘉宾们尖叫着往门口跑。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电流的呲啦声，已经完全听不出调度的内容。
黑暗中，苏念的手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冰凉的，骨节分明的一双手。
她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就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股陈年霉味：
“你身上有陆景深的气味。”
苏念没动。
“你告诉他，他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那双手松开了。苏念转头去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等应急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正堂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十六支蜡烛东倒西歪，香炉翻了，线香断成几截。摄像机歪的歪倒的倒，两根灯棒被撞碎了，玻璃渣铺了一地。
只有那团白雾里的男鬼还待在原处，像是根本没受任何影响。他歪着头看苏念，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师父，你别怕。刚才那个老东西不敢碰我。他要是敢动你，我咬他。”
苏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连腿都没有，拿什么咬？”
男鬼低头看了眼自己雾状的下半身，笑容僵住，嘴一瘪，又哭起来：
“师父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专往人伤口上戳……呜呜呜呜……”
苏念不想跟这个哭包废话，转身就走。
她刚迈出正堂门槛，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陆景深连发三条消息：
“宅子里的监控画面，我正在看。”
“所有的画面都停了。只有你身后那台还亮着。”
“快出来。”
苏念回头，看向正堂角落里那台被所有人都忽略的小型摄像机。
它的红色指示灯正亮着，镜头对着她。
但苏念记得清楚，这台机器在刚才那阵风里摔在了地上，电源线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