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苏念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走出单元楼,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
一辆深灰色的大众帕萨特,洗得倒是干净,但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毫不起眼,跟陆景深那辆迈巴赫比起来简首是两个物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景深的脸。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色休闲外套,头发也没打理得太板正,比前几次见面少了点拒人千里的气势。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像在读取数据。
苏念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顺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她打量了一眼车内,整洁得有些过分,连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空气里只有极淡的皮革和洗涤剂的味道。
“陆总这车挺……低调。”苏念评价。
“私事出行,没必要引人注目。”陆景深打转方向盘,车子缓缓汇入主路。
苏念转头看了眼他的脖子,果然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绳从衣领里露出来,绳子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玉牌,成色普通,雕工也一般。她笑了一声。
“陆总,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平安扣。”陆景深语气自然。
“沈南舟给你求的?”
“他家里长辈是风水师。”陆景深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苏念笑容更深:“陆总,一个信奉科学和唯物主义的企业家,在脖子上挂平安扣,不觉得跟自己的世界观冲突吗?”
陆景深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回答:“它不产生任何能量,也不影响我对事物的判断。但携带它的行为本身,能够让我的情绪在特定情境下获得一定程度的稳定。从心理学角度,可以理解为一种安慰剂效应。”
苏念扬了扬眉:“说白了就是怕。”
“我没有怕。”陆景深语气依旧平静。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枚平安扣上,有被重新串过红绳的痕迹?而且那个结打得不太专业,像是昨晚刚打的。”
陆景深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苏念不再逗他,转头看向窗外,嘴角的弧度没下去。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备忘录里蹦出一条新消息:
“你们在约会吗?”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打字:“在去录节目。”
“哦。”对方回得很快,紧接着又一条:“这车不太符合他的身价,不过他人长得好,开什么车都好看。”
苏念没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那个花痴残魂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发来一条:
“他刚才看了你一眼!你发现没有!嘴角还抽了一下!他肯定在偷笑!”
苏念:“……”
她决定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子沿着高架一路向西,出了城区之后,路面开始变得崎岖。古宅在城郊一片半开发的荒地里,背靠着一座不高的土山,周围种满了老槐树,枝叶浓密得几乎透不过光。远远看去,那座宅子像一只伏在荒草里的黑色野兽,青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
苏念下车的时候,节目组的人已经到齐了。几辆商务车停在空地上,工作人员在周围架设机位和灯光,密密麻麻的设备线缆像蛛网一样铺开。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植物腐败的气味。
顾泽宇正站在一辆房车旁边补妆,余光瞥见苏念从一辆帕萨特上下来,脸上的表情本来是带着几分不屑的。但紧接着,驾驶座的门也开了,陆景深从车里走了出来。
顾泽宇补妆的动作停住了。
旁边的助理小声提醒:“泽宇哥,粉底还没匀……”
顾泽宇没听见,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景深。作为半个圈子里的人,他当然认识鼎盛科技的总裁。这位爷可不是什么喜欢上综艺的主儿。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从苏念的车上下来?
陆景深和苏念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并没有很亲密的举动,甚至没有并排走。但就凭“陆景深亲自送苏念来录节目”这一个画面,已经足够让现场所有人浮想联翩。
顾泽宇的脸果然绿了。那种绿不同于害怕,而是一种看到自己瞧不上的东西突然被大人物看上时的难以置信和瞬间涌上来的危机感。他张了张嘴,想上去打招呼,但陆景深全程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是对苏念说了句“结束前告诉我”,就转身回了车里,扬长而去。
顾泽宇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苏念从节目组那边领了流程单,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来,原主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见顾泽宇的表情了吗?笑死我了!”
“陆景深真的太酷了,说走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苏念你要不要请陆景深来探班?我已经等不及看顾泽宇下跪叫爸爸了!”
苏念皱眉打字:“你能不能安静点。”
原主回:“不能。我在手机里憋了三个月了,好不容易能说话,你还不让我说。”
苏念:“……”
有时候她真不知道这残魂算福还是祸。
节目导演姓陈,是个中年秃顶的精瘦男人,戴着顶渔夫帽,走过来跟苏念握手,笑得满脸褶子:“苏念老师,今天辛苦了。你昨晚的镜头感太好了,先导片一放,预约观看人数涨了五倍。今天这个宅子更有料,你放开做,节目组全力配合。”
苏念抽回手,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午九点,首播正式开始。
六位嘉宾分成三组,以“探索百年古宅,寻找失落的家族之宝”为主线,在宅子里完成任务。苏念作为“核心嘉宾”,拥有“特殊身份”——她可以通过“通灵”环节向“宅中魂灵”提问,获得线索。
规则念出来的时候,弹幕里已经笑成一片:
【苏念:我首接问鬼答案在哪。】
【这节目越来越离谱了,但我好想看。】
【不是,她真的会通灵吗?】
【管她会不会,就冲昨晚那个镜头,我蹲了。】
古宅的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一共三进院落,大小房间二十余间,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多年无人居住,到处都结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节目组为了效果,在关键位置布设了隐藏摄像头和感应装置。
第一轮任务,各组要在东厢房找到一块刻着家族图腾的木牌。导演宣布开始之后,嘉宾们西散开来,两个跟拍PD紧紧跟着苏念。
苏念刚走到东厢房门口,还没推门,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不是阴煞的腥冷。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浓郁的味道,像是很多种情绪被压缩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几十年,散发出的一股陈旧的、带着甜腻感的腐朽之气。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但借着补光灯,能大致看清布局:一张拔步床,几件蒙尘的家具,一面半人高的铜镜,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箱笼。
苏念的视线停在了那面铜镜上。
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层灰被人擦过,露出了一小片光滑的镜面。而那一小片镜面里,正映出她身后门槛上蹲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扎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正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她。
在补光灯的照射下,小女孩没有影子。
苏念收回视线,脸色未变,继续在房间里翻找那所谓的木牌。就在她弯下腰去掀一只箱笼盖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小孩子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从门口一路响到她身后。
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苏念回头。
那个小女孩仰着脸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苏念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了一点。
小女孩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别去后院。那里的人不欢迎你们。”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应,小女孩就像被什么吓到了,松开她的衣角,一下子钻进那面铜镜里不见了。
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传来顾泽宇的声音:“找到了!东厢房第二间,木牌在床底下。”
苏念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拍PD把镜头对准她的脸,她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小女孩说话的时候,她清晰地闻到了一股药草味,混着很浓的、熬煮后放置太久而变质的苦涩。
那股味道,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死的那天晚上,也下着雨,空气里尽是这种味道。
苏念走出东厢房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打开一看,备忘录里出现了新的字,笔迹和之前的都不同,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像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她不在了。你进去的时候,要当心那个戴帽子的。”
苏念抬头看向院子。
导演陈渔夫正站在廊檐下,压了压头顶的渔夫帽,对着对讲机吼调度。
他笑得跟刚才一样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