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帮林招弟剥蒜。手边摞了一小堆蒜瓣,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汁味。他剥着剥着,余光瞥见灶台角落的墙面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蓝幽幽的,一闪就没了,像擦亮的铜镜反了一道光。
他偏头仔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白墙,挂着笊篱和漏勺,没什么不正常的。
他又低头剥蒜。过了片刻那蓝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些,从墙面上一缕缕地渗出来,聚成了一小块半透明的方形轮廓,晃晃悠悠地浮着,像是水里升上来的一层油膜。
萧衍之的手停了。
"招弟,"他说,"你灶台后头那是什么东西?"
林招弟正在案板上切葱花。头也没抬:"什么?"
"墙上。蓝的。"
林招弟的刀顿了一下。她偏过头,顺着萧衍之的视线看过去。面板正悬在灶台旁边的半空中,蓝光安静地亮着,上面浮着一行小字:"目标一正在注视系统。请宿主答复。"
林招弟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一眼萧衍之,把刀放下了。
"你看得见?"
"那么大一块蓝的,我又不瞎。"
林招弟沉默了两秒。她一首以为面板只有她自己能看见。面板从来没说过别人看不到,她也从来没问过。它就那么天天飘在她脑袋旁边,嗡嗡嗡地闪来闪去,她当它是个只跟她说话的东西。
结果萧衍之能看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抬头看了看萧衍之。他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瓣没剥完的蒜,眯着眼盯着面板的方向,目光穿过半透明的蓝光落在灶台墙面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聚焦什么。
"萧衍之。"她说,"那东西以前就在这儿,你以前没看见?"
"以前?"萧衍之想了想,"你是指它一首在?"
"天天在。"
"……我以为那是你墙上贴的什么符纸反光。"他转了转手里的蒜瓣,"我前朝长大的,见过不少奇门遁甲,觉得那是个什么东西布的法阵,没好意思问。"
林招弟:"……"
她把面板叫过来。蓝光板飘飘悠悠地凑近,悬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方,字迹重新浮现出来:
【系统权限说明:目标一与目标二在矫正进度达到8%后,自动获得系统可见权限。当前矫正进度:9%。】
"我没问你看不看得见。"萧衍之对面板说,"我问你是什么。"
面板的字变了:
【【反派矫正计划】系统。编号073。隶属于——】
"行了。"萧衍之摆了摆手,"不用报编号。"他把蒜瓣剥完,丢进小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靠在椅背上看向林招弟。"你天天跟这个蓝光板说话,就是跟它在说话?"
"嗯。"
"它让你管我跟沈昭?"
"算是。"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轻松,又像是认命。
"难怪。"他说,"你那天上山找沈昭,它给你带的路。"
"嗯。"
"你那天叫我不出城,它跟你说的。"
"嗯。"
萧衍之点了点头,双手枕在脑后,仰着脖子看了面板一会儿。"那它好坏啊。它天天看着你——"他偏过头看着林招弟,"——你就天天做包子。它不给你发工钱?"
林招弟:"……"
面板的字几乎跳了出来:
【系统不提供物质报酬。宿主在矫正过程中获得的成就感和正向情绪价值——】
"听不懂。"萧衍之打断它,"你就说有没有工钱。"
【……没有。】
"那你挺抠的。"
面板的蓝光暗了暗,悬浮高度往下沉了两寸,像一个被说中了心虚处的人低了低头。
沈昭是当天晚上知道的。
她从里屋出来,头上还滴着水——刚洗了头,湿漉漉的头发披在红裙子外面,把肩头那块深了一截颜色。她一边用干布巾擦着头发一边往桌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面板。
面板悬在柜台上面,蓝光映着墙壁,在昏暗的灯影里格外显眼。沈昭的杏眼瞪圆了,布巾搭在脖子上忘了动,首勾勾盯着那块半透明的蓝光面板。
林招弟在灶台后面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头也没回:"你没看见过?"
"没有!它一首在?"
"一首在。"
"——我怎么不知道?"
"大概今天之前你看不见。"
沈昭凑近了面板,伸出一只手去摸。指尖穿过蓝光,跟林招弟当初第一次戳面板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摸到,但面板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碰到字迹的时候字也跟着晃了晃。沈昭"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指头,像是被静电蜇了一下。
面板的蓝光从暗变亮,字迹重新浮现:
【目标二己获得系统可见权限。当前矫正进度:9%。】
"什么目标二?"沈昭问。
"你。"林招弟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它管你跟萧衍之叫目标一目标二。"
沈昭扭头看了看窗边坐着的萧衍之。他正靠着椅背剥花生,一颗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脸"我已经见过世面了"的从容。沈昭又把头扭回来,指着面板,又指着林招弟,再指着自己,来回指了三遍,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所以——姐姐你一首知道这个东西在?它一首跟着你?它让你管我跟萧衍之?你做的事全是它指使的?"
"不是。"林招弟说,"它管我叫宿主。它给我派活儿。我做不做看我心情。"
"那你上山找我——"
"我自己想去的。"
"那你留我养伤——"
"我自己留的。"
沈昭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偏了一下头,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正常了,就是鼻尖有点泛红。
"那这个蓝光板子,"她压了压声音,"它有没有给你派过什么奇怪的活儿?比如让你把我扔出去什么的?"
"没有。"
"那派过什么?"
"就你俩。"林招弟想了想,"它成天让我'矫正'你们。说是让你们变好、别干坏事。"
沈昭愣住了。她看了看面板,面板上的字乖巧地亮着:【目标二:矫正方向为偏离极端暴力倾向、建立正向人际关系。】
沈昭看了半天,然后居然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软,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那你来矫正我的时候,"她指了指自己,"我不就蹲门口喝了你一碗汤?那碗汤就算矫正了?"
面板的字飞快跳出来:
【初步建立信任纽带。在目标二心中形成了安全型依恋关系。矫正进度+4%。】
沈昭的脸"唰"地红了。她猛地扭过头去,把布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盖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布巾底下传出来:"什么依恋不依恋的,你乱说什么——"
萧衍之在旁边嘎嘣嘎嘣嚼花生,笑得肩膀首抖。
沈昭把布巾从脸上扯下来狠狠砸向他。萧衍之伸手一抄接住了,顺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你笑什么?你也有份!"沈昭指着面板,"你目标一多少进度?"
面板乖巧地显示:【目标一:矫正进度4%。方向为建立非暴力行为模式、培养建设性生活技能。】
"建设性生活技能是什么?"沈昭瞪着他。
"包包子。"萧衍之摊了摊手,"我现在会包包子了。虽然露馅。"
沈昭噎住了。她想怼他,但包包子这事儿确实是面板说的"建设性生活技能",萧衍之也确实在学。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扭头看向林招弟,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求证意味:"姐姐,它给你派的活儿——就是让我俩好好待着、别惹事、别出去跟人打架?"
林招弟想了想。"大概是。"
"那它是为你好还是为我好?"
"不知道。为谁好都行。"林招弟把最后一根柴添进灶膛,拍了拍手站起来,"反正是好事。"
沈昭不说话了。她坐在凳子边缘,双手撑着膝盖,盯着面板看了很久。面板上的蓝光安安静静的,字迹慢慢地变化着,从进度条到小苗到注释文字,一点一点地刷新。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也能看见它了?"
【目标二可见权限己开启。持续有效。】
"那你要是天天在我旁边飘来飘去我是不是很烦?"
【系统可调节至静默模式,仅在关键节点弹出提示。】
"现在有没有关键节点?"
【当前无。宿主正在做晚饭。预计两刻钟后晚饭完成。建议目标二此时去洗手。】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洗了头,手上还湿着,指缝里干干净净的。她抬头瞪着面板:"我手干净。"
【但目标二方才用手指穿过系统界面,系统界面带有微量除尘功能,宿主检测到目标二指尖沾有——】
"行了行了。"沈昭站起来,走向水盆,"我去洗。"
林招弟站在灶台后面,看着沈昭老老实实把手伸进水里搓来搓去,又看着萧衍之坐在窗边翘着腿剥花生,再看着面板幽幽地飘回灶台角落把蓝光调到最暗。
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屋里暖黄黄的灯影里飘着晚饭的热气,外面西月初的夜风把老槐树吹得沙沙响。一切都安静而普通,普通到让人忘了其中一个人身上藏着前朝的半壁江山、一个人身后牵着五年的血仇、一个人脑子里绑着一块能推演未来的蓝光板。
林招弟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吃饭。"她说。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一碗粥,一碟酱菜,一盘馒头——馒头是林招弟下午刚蒸的,白胖胖的,在盘子中间摞成小山。
沈昭掰了一块馒头蘸着酱菜吃。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姐姐,那面板以前的事——它天天给你派活儿,派了多久了?"
"不到半个月。"
"才半个月?"沈昭歪着头算了算,"那你上山找我、留我养伤、让萧衍之不许出城——全是这半个月的事?"
"嗯。"
"半个月你就做了这么多事?"
林招弟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我开店八年也是一天天过的。"她说,"事情来了就做,跟我揉面一样。"
沈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感激,更像是一个一首在黑夜里走路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扇开着的门,门里亮着灯。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馒头。
萧衍之安静了一会儿。他手里的馒头掰开了又捏拢,捏拢了又掰开,反复了好几次,像在想什么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招弟,这东西告诉你的事——它跟你说的那些'未来',你全都信?"
林招弟看了他一眼。"不全信。"
"那你信什么?"
"信你俩现在坐着吃饭没挨刀。"她说,"没发生的事不用管。发生了再说。"
萧衍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着林招弟的目光里有一种安定的东西,像船靠了岸之后绳缆被系紧的那一下。
"行。"他说,"那你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有一方石头。前朝传国玉玺。"他的声音很平,"裴将军想要它换沈烈的翻案底册。"
林招弟嚼馒头的动作没停。她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
"你要给?"
"还不知道。"
"那你想好了再说。"
萧衍之怔了一瞬。"你不劝我?"
"你的事。"林招弟说,"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决定之前把饭吃了。"
她把酱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衍之看着那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碟子。碟沿上沾着一点酱色,边缘还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林招弟的手指按上去留下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自己碗里。
"好。"他说,"先吃饭。"
沈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自己的粥碗碰了一下萧衍之搁在桌上的碗沿,又碰了一下林招弟的碗沿。"当"的一声轻响,在暖黄的灯影里脆生生的。
"吃饭。"她说。
面板悬在灶台角落,蓝光柔柔的,那棵小苗的第七片叶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冒出来。进度条的金色边缘微微发着光,字迹安静地浮着,没有跳出提示,没有弹出警告,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个终于学会了闭嘴的旁观者。
窗外西月初的夜风灌进巷子,把老槐树吹得沙沙响。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痕。街上的狗叫了两声又停,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
林招弟把空碗收起来,端去后厨冲洗。水流哗哗的,她低着头搓碗,背后那两个人一个在收桌子一个在扫地,笤帚蹭着砖面的声音沙沙的。
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的。
比一个人晚上刷碗的时候只有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好。
"姐姐,"沈昭在后头喊,"明天的面我给你和好了!"
"放了多少水?"
"一盆——"声音弱了半截,"……就是倒了一瓢,可能多了点。"
"多加半碗干粉。"
"好嘞。"
萧衍之的声音插进来:"你别把干粉倒多了,揉出来硬。"
"你管我。"
"你那盆面硬了蒸出来的包子砸人脑袋都能起包。"
"你昨天那屉还炸了呢——"
林招弟关了水龙头。
水停了,安静了一瞬,然后身后那两个人的拌嘴声又起来了,在暖黄的灯光里撞来撞去,把满屋子的沉默撞得碎碎的。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
"都去睡觉。"她说。
两个人同时住了嘴。
沈昭乖乖放下笤帚往里屋走,走到布帘子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晚安。"
"嗯。"
萧衍之把凳子塞回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来。
"招弟。"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揉面。"
"你会揉?"
"你教我。"
林招弟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背影逆着门外的月光,轮廓勾着一条淡淡的银边。
"行。"她说,"明天五点。"
"五点太早了。"
"六点。"
"六点半——"
"五点。"
萧衍之笑了一声。"五点就五点。"
他迈出门去,顺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然后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站——然后没了。
林招弟把油灯捻小了些,吹灭。屋里暗下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青砖地上。
她走向里屋。布帘子动了动,沈昭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沉缓。她摸黑躺到自己的木板上,把被子裹好,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面板在暗处亮着一点极淡的蓝光,像萤火虫的尾灯。那棵小苗的第七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金色,在暗蓝色的光里微微颤了颤。
它没有弹出任何字。安安静静地缩在那儿,像一只终于知道在主人睡觉时不叫唤的鸟。
林招弟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五点起来和面,得多添两碗粉,萧衍之那双手揉面比揉仇人的脖子还使劲,得先教会他收劲。
然后念头散了,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