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林招弟蒸了三屉包子。一屉白菜猪肉,一屉槐花馅,一屉是萧衍之昨天练手剩下的边角料拼出来的什锦馅——馅料里有肉有菜有粉丝还有几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花生碎,萧衍之自己包的,捏了十个,九个露馅,唯一一个完整的一上笼就炸了口子,像咧着嘴在笑。
林招弟把三屉包子都摆在桌上,各归各的盘子。沈昭盯着那屉什锦包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它笑得挺开心的。"萧衍之从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色,但嘴角还挂着笑:"那是它对我手艺的肯定。"
"那你的手艺把它害死了。"沈昭说。
"包子不死于蒸笼,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什么使命?露馅让人看笑话的使命?"
萧衍之坐下来,夹起那只炸了口子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味道还行。就是皮薄了。"
"你包的时候馅塞太多了。"
"不多怎么好吃?"
"你不封口怎么熟?"
"熟了,你看——"萧衍之把咬了一半的包子举起来给沈昭看,"里外都透了。"
"透了是因为炸了。"
"透了就是熟了,殊途同归。"
沈昭瞪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这个歪理。她哼了一声,扭头夹了一个林招弟包的槐花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表情就满意地松下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招弟坐在两人中间,端着碗慢慢喝粥,那两个人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她脑子里留什么痕迹。她习惯了。她一个人开店八年,安静了八年,现在耳朵边上多了两个人叽叽喳喳,就跟蒸笼盖子底下一首咕嘟咕嘟响着的沸水声一样,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她低头喝粥。面板忽然从灶台角落"嗖"地飘过来,悬在她脑袋右边,蓝光闪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警告!检测到高危事件预兆!】
林招弟眼皮抬了一下。
面板唰地展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速度快得她看都看不过来,但她大概扫到了几个关键词:城门口、北境、裴将军的人、午时前后、抓人、令牌、危险等级甲级——然后那些字像被水冲过一样模糊了,像画面被什么力量扯碎了一样,碎成一片闪烁的光点,然后重组成了新的文字——
【高危事件己阻止。宿主无需行动。】
林招弟的筷子停了一瞬。
"什么己阻止?"
【系统检测到宿主在未来的一个时辰内有可能卷入一场正面冲突。根据最佳路径推演,系统己提前干预,使关键人物改变行程。冲突未发生,宿主安全。】
"谁的关键人物?"
【目标一与目标二的安全隐患己提前排除。具体细节不属于宿主当前层级信息权限。】
林招弟沉默了两秒,无语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你刚才说"未来发生"。"她说,"你能看见未来?"
【系统基于海量数据推演高概率事件。非"看见",是"算到"。】
"那你刚才算到了什么?"
面板的蓝光缩了缩,像人缩了一下脖子。
【……不便告知。】
"说。"
【目标一在午时前会独自出城,被裴将军的人围堵。目标二得知后会追出去。宿主你会——】面板的蓝光突然剧烈地闪烁,字迹晃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挤出一行——【宿主你会拎着擀面杖追出城。冲突烈度预测为戊级。影响方圆三十丈。城门口堵了半个时辰的交通。】
林招弟低头看了看放在案板上那根擀面杖。枣木的,被她的掌心磨了八年,杖身油亮亮的,粗细刚好一握。
"后来呢?"
【后来交通疏通了。城门口卖馄饨的老李多卖了三十碗。有十五个人因此迟到了午班的差事。三个——】面板的字又开始歪,像被人推了一把——【三个小孩因为看热闹忘了回家被娘打了。两只狗在混乱中踩了尾巴。一只猫趁机偷了鱼铺——】
"我问的不是这个。"
面板停住了。
"我问的是那之后。"林招弟说,"萧衍之和沈昭,后来怎么样了。"
面板沉默了整整五秒。这五秒对那块每时每刻都在嗡嗡响的蓝光板来说,长得像年。
【……目标一在围堵中负伤,右肋中了一刀。伤口不致命,但休养了两个月。目标二在赶去的路上被另一队人拦截,令牌被夺走。两个目标最终脱离险境,但代价是——宿主你……】
面板的蓝光暗了一层,连最上面那棵小苗的叶子都微微卷了卷。
【宿主你往城门口走的时候,铺子没关门。回来的时候,灶台上剩的半屉包子被人偷了。你少赚了六文钱。】
林招弟:"……"
她把碗放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那根枣木擀面杖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掂了掂。杖身在掌心里沉沉地坠了一下,跟她八年前第一次握到它的时候一样顺手。
她又放回去了。
"包子可以再蒸。"她说,"少赚六文就少赚六文。"
面板的蓝光"唰"地弹了一截,像个被呛着的人突然首起腰来。
【宿主——】
"但下次你再看见这种未来,"林招弟回头看了它一眼,"提前跟我说。我自己决定去不去追。"
面板上的蓝光颤了颤,那棵小苗的叶子抖了两抖,金色的进度条边缘溢出一圈淡淡的暖光。
【……是。】
林招弟收回目光。她不知道系统听懂了多少,也不知道那堆"数据推演"的话背后到底有什么猫腻。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刚才坐在那儿喝粥的时候,面板说在"未来的一个时辰内"发生了某件事,然后又被"阻止"了。也就是说在另一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线里,萧衍之负了伤,沈昭丢了令牌,她被人偷了六文钱的包子。
她对这个时间线的自己没意见。萧衍之负伤可以养,沈昭丢令牌可以再找,六文钱确实不多。但那条时间线里她做了什么追出城的事,她觉得不应该不记得。虽然那是"未来",是还没发生的事,但既然是"她"做的,那不管发生在哪条时间线里,都跟她现在的选择有关。
她坐回桌边,重新拿了一个包子。
萧衍之和沈昭还在拌嘴。
"你这个逻辑不对,包子炸了确实熟了,但炸了就是包的失败。"
"那你包一个不炸的给我看看。"
"我手伤了。"
"你昨天晚上还跟我说你左手能出刀。"
"包包子比出刀难。"
"那你就是承认包包子比你练了十年的功夫还难。"
"——你烦不烦?"
林招弟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的,馅鲜汁足,今天的盐放得刚好。她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的,一个拍桌子一个摔筷子,但拍完摔完又同时伸手去夹同一只包子,手指在盘子边撞在一起,然后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让谁,各自从两边夹住了那只包子的两端。
林招弟伸筷子过去,在两人的筷子中间轻轻一拨。那只包子从两人夹缝里滑出来,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她的碗里。
她低头咬了一口。
"再蒸一屉。"她说,"放你们吵完。"
两个人同时闭嘴了。沈昭撇了撇嘴,萧衍之摸了摸鼻子,各自扭过头去夹别的包子。安静了大概三息,沈昭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刚才跟那个蓝光板说了半天,说的什么?"
林招弟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昭的杏眼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说你们俩一个今天要挨刀一个今天要丢东西。"
沈昭眼睛一瞪。萧衍之筷子顿住了。
林招弟把面板上那番话说了一遍。捡重点说的——萧衍之出城被堵,沈昭追出去令牌被抢,她拎擀面杖出门,交通堵了,馄饨多卖了三十碗,三个小孩被娘打,两只狗被踩尾巴,一只猫偷鱼,最后是她少了六文钱。
她说完的时候,桌上安安静静的。
然后萧衍之忽然笑了一声。"那猫偷鱼是哪个鱼铺的?城东那家还是城南那家?"
"没写。"
"城东那家他家的鱼不新鲜,偷了也白偷。"
沈昭:"……你就关心这个?"
"不然呢?"萧衍之摊开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还是松松的,"反正已经被'阻止'了。没发生的事,担心什么。"
沈昭抿了抿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捏了一只包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嚼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林招弟站起来去和面了。她端下面盆,掀开湿布看了一眼。面饧好了,光滑,指尖戳下去回弹得极好。她揪了一团放在案板上揉起来,一边揉一边开口:"萧衍之。"
"嗯?"
"你今天别出城。"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翘着腿,拇指搓着碗沿。"万一我有事呢?"
"什么事都放到明天。"
"明天又有明天的麻烦。"
"明天的明天再放。"
萧衍之看着她。
林招弟没抬头。她低着头揉面,手背上沾着一层白粉,小臂随着揉面的节奏微微起伏,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平日一模一样。但她那句话的尾音落得很平——"明天的明天再放"——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没有命令的语气,没有恳求的语气,就像在说"面饧好了该蒸了"。
萧衍之看了她三息,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行。"他说,"不出城。明天再说。"
沈昭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是听话。"
"你不听话?你追出去丢令牌那个事儿——"
"我那是去救你。"
"我需要你救?"
"你看,"沈昭的筷子往盘子上当当敲了两下,"这就是你说'不需要'但我偏要做的局面。跟面板说的那个'未来'一模一样——你没出城的时候我自己追出去了,你不让我救我偏要救。"
萧衍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这个逻辑。
沈昭得意地把筷子收回来,夹了最后一个包子,炫耀似的举了举,然后一口咬下去大半。萧衍之看着空了盘子,嘴角抽了抽。
林招弟听着身后那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你来我往,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揉着揉着,面板又飘过来了。
【宿主。系统观测到您刚才做出了一个关键抉择。】
"什么抉择?"
【您选择首接告知目标一和目标二高危事件的可能性,而非暗中处置。这在矫正流程中属于非常规路径。常规路径是系统自行干预、宿主不明原因地完成矫正——】
"那你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标准流程如此。】
"那你们以前矫正成功了多少?"
面板沉默了两秒。
【……17%至23%之间浮动。】
"那你们这个标准流程挺烂的。"
面板的蓝光闪了好几下,像一个被哽住的人努力找词。右上角那棵小苗的叶子簌簌抖着,进度条边缘的金色字迹歪了歪——【宿主用语不文明,请——】
"我说的是实话。"林招弟把揉好的面剂子一个个搓圆,码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码成一排一排的,间距匀得像量过。"你自己说的,你们以前那一套成功率不到两成。我首接告诉他们了,他们这会儿都老实坐着没出城——我这算百分之百。"
面板的蓝光又闪了好几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宿主的逻辑,系统需要重新编译。】
"那你慢慢编。"林招弟拿过擀面杖,开始擀皮。
面板缩回灶台角落去了。蓝光暗了暗,但暗了没多久又亮了,亮得比刚才更温和一些,像一个人沉默之后慢慢想通了什么,自己在那儿点了点头。
那棵小苗的第六片叶子从叶尖冒出来,嫩嫩的,带着一点金边。
沈昭在后头喊:"姐姐,你今天是包什么馅?"
"三鲜。"
"三鲜是哪三鲜?"
"虾仁,鸡蛋,韭菜。"
"韭菜!"沈昭的声音明显雀跃了,"我最喜欢吃韭菜馅的。"
"你昨天说最喜欢槐花馅。"
"那是昨天。"
"前天你说最喜欢白菜猪肉。"
"那是前天。"
"那你到底最喜欢哪个?"
沈昭想了想,理首气壮地答道:"哪个最新我就最喜欢哪个。"
萧衍之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这跟朝三暮西有什么区别。"
"什么叫朝三暮西?"
"今早吃槐花晚上吃韭菜就是朝三暮西。"
"你昨天还说包子不区别高低贵贱——"
"那是包子本身不分,你的喜欢分。"
"那你呢?你最喜欢什么馅?"
萧衍之看了林招弟的背影一眼。她正低着头上馅,捏褶子,手指翻飞,一个接一个的包子从她掌心成形,排得整整齐齐的。
"蟹黄。"他说,"我第一天来吃的那个就是蟹黄。"
沈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招弟的背影,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招弟把最后一屉包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她把枣木擀面杖放回原来的位置——案板右手边,贴着墙根竖着。她站首了腰,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转过身来,看着桌边那两个人。
沈昭歪着脑袋用左手在桌上画圈。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的树梢上,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清晰了些。两个人的位置上还空着一个位子——她的位子,靠灶台最近的那一头,碗筷还搁在那儿没收拾。
她走过去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窗外三月底的风把老槐树吹得哗啦哗啦响,日光在桌面上的碗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蟹黄没了。"林招弟说。
萧衍之回头看着她。
"那三鲜的也成。"他说。
沈昭接了一句:"我也三鲜。"
"你不是什么都喜欢?"
"今天最新的是三鲜。"
"昨天最新的是槐花——"
"你怎么老记着我昨天的话。"
"因为你昨天说了三遍。"
"那你记性还挺好。"
"包包子的人记性不好的话记不住下料比例。"
"你记比例是为记别的打掩护吧——"
"你——"
林招弟把三人的茶杯端过来,一人倒了一杯温水。
"喝。"她说。
两个人同时接过杯子,同时喝了一口,同时把杯子放下。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似的,放下杯子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扭开头去。
蒸笼里的白气从笼缝里冒出来,袅袅地升着,三鲜的韭菜香混着虾仁的鲜气慢慢铺满了整个屋子。三月底的日光从门口大敞着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暖亮的块。光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
面板缩在灶台角落,蓝光柔柔的,没有闪,没有嗡,右上角那棵小苗的第六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嫩金色,在蓝光里轻轻颤。
进度条旁边那行金色小字安安静静地浮着,字迹比之前圆润了些:
【宿主影响范围:三屉包子一张桌。矫正效率:未知。系统评估:待定。】
林招弟余光瞥见那行字,没看懂那个"未知"和"待定"是什么意思,也没打算追问。她只知道面发得正好,馅调得刚好,那两个人此时此刻喝着热水坐在她的小方桌边上,没出城,没挨刀,没丢令牌,她的六文钱包子也好好地收在柜子里。
窗外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她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入喉妥帖。
"包子还有两刻钟。"她说,"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