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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苗村

林招弟是被巷子口传来的动静吵醒的。天还没全亮,窗纸外面泛着灰青色的光,模模糊糊的。有人在拍王婶的豆腐摊板子,拍得砰砰响,王婶扯着嗓子喊"没开门呢没开门呢",但拍板子的声音没停。

林招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八年来她习惯了西点起,今天多睡了两刻钟,脑子里混混沌沌的,那点没散的睡意像一层薄纱罩着意识。她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沉得睁不开,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七岁。

青苗村。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抢了她手里的馍,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扔在地上拿脚碾了。她蹲下去把地上那半块馍捡起来,拍了拍灰,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嘴里塞满了馍,含含糊糊地冲她做鬼脸。旁边几个小孩跟着起哄:"林招弟!林招弟!没爹没娘捡地上吃的林招弟!"

她当时在想什么来着?

什么也没想。她把那半块馍揣进怀里,走过去,抡起拳头砸在男孩的鼻梁上。一拳。就一拳。男孩仰面倒地,鼻血从两个鼻孔里同时涌出来,混着没咽下去的馍渣,糊了他一脸。旁边起哄的小孩全噤声了。她站在那个倒地的男孩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头上沾了血。她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了擦,蹲下去把怀里那半块馍掏出来,掰开看了看——脏了,吃不成了。她把它搁在男孩脑袋旁边的地上,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养父问她:"招弟,你今天跟人打架了?"她说没有。养父看了看她袖口上的血,没再问,把一碗热面端到她面前。她低头吃面,吃完面养父说:"你要记住,能用嘴说的事别动手。"她嗯了一声。第二天上学堂,那个男孩的爹拎着哭嚎的儿子来找她养父算账,养父赔了半吊钱。她站在养父身后,看着那个被她打歪了鼻梁的男孩在哭,心里没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那个馍是她早上省下来的半顿早饭,她本来打算中午吃的。他抢了。她拿回来。这个道理很简单,村里那些绕来绕去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大人们,她觉得他们脑子不清醒。

但养父不许她再打架了。养父说什么她都听。所以她就不在村里打了。

她去村外打。

青苗村后面有一片野竹林。村里的小孩都说竹林深处有野猪,谁也不敢进去。她进去过。第一次进去是因为有人跟她打赌输了欠她三个铜板不还,她追着那人进了竹林,那人钻得快,她一不留神迷了路。在竹林里兜了大半天没找着出口,倒是撞见了一窝野猪,三只大的带一群小的,哼哼唧唧地拱着泥。她蹲在一丛竹子后面看了半天,觉得野猪长得也没多吓人,就是鼻子太长了一点。后来她靠太阳认方向走了出来,怀里还揣了两根竹笋,回去煮了一锅笋汤。

第二次进竹林是八岁那年冬天。村里的王大头——就是那个被她打歪鼻梁的男孩——纠集了七八个半大小子在山坡上堵她,说要报仇。她看着那七八个人围过来的阵势,觉得有点麻烦,主要是麻烦在放学耽误了回家和面。养父那天腰疼,她和面的活得自己干。所以她转身就跑。七八个人在后面追,她熟门熟路钻进了野竹林。那七八个人在竹林外面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进来了。她在竹林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把那些人全绕散了,自己从另一条道溜了出来,拍拍身上的竹叶回了家。那群人在竹林里迷了路,首到天黑才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摸出来,有两个还磕破了膝盖。从那以后青苗村的小孩说起"野竹林"三个字就闭嘴,但没人知道那个把七八个人遛了一整天的姑娘是谁。她没跟任何人说。养父问她怎么回来晚了,她说先生拖堂了。

再后来是十岁那年。

村里来了个卖艺的班子,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摆摊子。班主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胡子拉碴的,手里攥一根铁鞭,甩得呼呼响。表演到一半,班主开始收钱,挨个儿往人面前递铁盆。递到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婆婆面前时,老婆婆掏了半天只摸出两个铜板,班主嫌少,嘴上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骂得难听,老婆婆低着头不敢吭声。

林招弟站在人群里。

她那时候刚比晒谷场的石碾子高半个头,瘦瘦小小的一个,站在人堆里都不显眼。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班主面前,仰着脸看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块石头。她刚才在旁边墙根底下随手捡的,拳头大小,棱角尖尖的。她把它搁在班主那个铁盆里,石头落底"当"的一声响。班主低头看着盆里那块石头,又抬头看着她。

林招弟说:"我家住村东头,家里开包子铺。你骂人,我不高兴。"

班主愣了。旁边的人群也静了。那个老婆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

班主大概觉得被一个小孩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铁鞭往地上一甩,"啪"一声脆响,尘土飞起来。"小丫头片子你找——"

他那个"死"字没说完。

林招弟出手了。她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个人骂老婆婆不对,用鞭子吓人也不对,既然他吓人,那她也可以吓他。她反手扣住那根铁鞭的鞭梢,往前一拽,班主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她顺势往旁边一让,那人就扑了个空,踉跄着摔出去,面朝下砸在晒谷场的泥地上。铁鞭脱了手,被她攥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那根鞭子,铁打的,沉甸甸的,上面还镶了几颗铜钉。她不太喜欢这玩意儿,太硬了,攥着手疼。她把它往地上一扔,扔在班主脑袋旁边。

"我再说一遍。"她说,"我家住村东头。包子铺。你下次再来,我不请你吃包子。"

她说完就走了。身后人群什么反应她没看。她回家和面去了。

那天晚上养父坐在门槛上,叼着旱烟杆,喊她过去。她走过去挨着养父坐下,养父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开口了:"招弟,你今天在晒谷场——"她以为养父要骂她。毕竟养父总跟她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养父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你做得对。"养父说,"有些人不该惯。"

那是养父唯一一次跟她说这种话。后来养父走了,她一个人撑起铺子,再没跟人动过手。不是因为改了脾气,是因为没什么值得她动手的事了。包子铺的日常就是揉面、包馅、蒸笼、收钱。偶尔有几个喝醉的来闹事,她看一眼,人自己就软了。她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他们看了她就软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看着。跟小时候打王大头、遛七八个人、夺班主铁鞭那时候不一样了,她现在什么都没做,人却更怕她。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琢磨。

窗外的拍板子声终于停了,王婶好像骂骂咧咧地去开了门。林招弟睁开眼。墙壁的灰泥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米白色,她盯着上面一道细长的裂纹看了一会儿,慢慢撑坐起来。

被子上搭着一件灰蓝外衫——她自己的,昨晚晾在椅背上。她拿过来披上,掀开布帘走到前厅。

沈昭已经醒了。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左手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是林招弟昨天泡发的,顺手丢进粥里煮了。沈昭看见她,碗放下来:"姐姐你醒了?我早上煮的粥,你尝尝咸淡——"

林招弟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米烂了,水也合适,枸杞煮透了微微甜。她把碗还给沈昭:"煮得挺好。"

沈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回去,假装随口说了一句"还行吧",但捧着碗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林招弟转身去和面。面盆端上来,面粉倒进去,水慢慢浇着,掌心开始揉搓。面团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得光滑筋道,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节奏没变,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早上那个画面——青苗村,晒谷场,班主摔在地上她扔了鞭子说"下次来不请你吃包子"。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来着?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觉得这事该这么办了。跟包包子要捏十八个褶一样自然,没什么好想的。

可她后来又想起一件事。

十一岁那年,青苗村搬来一户人家,姓周,男人是个货郎,女人卧病在床,有个比林招弟大三岁的女儿。那姑娘第一天来村里就被几个男孩堵在巷子里扯辫子,姑娘哭了一路回家。第二天林招弟经过那条巷子,看见那几个男孩还在那儿等着。她走过去,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几个人。

她说:"那是我同学。"其实那姑娘跟她根本不在一个班,她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那几个男孩看见她就散了。其中一个跑得慢,被她揪住后脖领拎回来,她说了一句"辫子不能扯,她头发比你长,你扯了不公平",然后松手让人走了。后来那姑娘专门到她家包子铺来,买了两屉包子,塞了双倍的铜板。林招弟说给多了,那姑娘说你拿着,以后你家的包子我全包了。林招弟没要多的铜板,退回去了。那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着的。

林招弟那时候不懂那个眼神是什么。后来长大了还是不太懂。她只知道那姑娘后来在村里再没被人欺负过,逢人就说"林招弟是我朋友"。林招弟心想,她跟我也不熟啊,怎么就是我朋友了。

但她没说出口。

她觉得说出口那人大概会伤心,而她不想让人伤心。虽然她其实说不清"不想让人伤心"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面团揉好了。林招弟把面盆盖上湿布,放在暖和的地方饧着,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推开门板。晨光涌进来,铺了一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门槛前,被风吹着轻轻晃。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三月底西月初的风,温凉温凉的,带着巷子里的油条香和露水的潮气,灌进肺里把她整个人的筋络都舒展了一遍。

她偏头看见墙根底下放着一个青瓷小罐。罐口封着蜡,上面压了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来,揭开纸,上面写着两行字——"治筋伤的方子,一日两次外敷。"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左手写的,又或者故意换了笔法。她打开罐子闻了闻,一股苦中带凉的药味。她把罐子收好,放回柜台下面,什么也没说。

沈昭在屋里喊她:"姐姐,今天蒸什么馅?"

"白菜猪肉。"林招弟说,"昨晚上剩下的那块肉正好用了。"

"好啊。"沈昭把粥碗端过来放在灶台上,左手去够案板上的擀面杖,"我帮你。"

林招弟看了她一眼。"你手没好。"

"左手。"沈昭晃了晃那只左胳膊,"我练了三天了,你看——"她拿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了一圈,滚得歪歪扭扭,面皮擀出来一头薄一头厚,中间还掏了个洞。她讪讪地把那片破皮从擀面杖上撕下来,团一团扔回面盆里。"……我再练练。"

林招弟没笑她,从面盆里重新揪了一个剂子递过去。"面剂子先按扁,擀的时候从中间往边上推,左手转皮右手推杖——"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她又想到了青苗村。想到了那些被她揍过、遛过、瞪一眼就跑的人。她那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帮"谁,也没觉得自己在"欺负"谁。她只是觉得——那个馍是我的,得拿回来;那七八个人追我,我不想让他们追上;那个班主骂老婆婆,我不高兴。每件事情都很简单。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事情在她身上堆叠起来,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能感觉到村里的人对她从"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变成了"别惹她"的态度。但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态度变了。她只是过她的日子。打人要打拳,和面要加水,养父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养父又说"有些人不该惯"——她把这些全都听进去了,全都做到了,她觉得她做得挺好。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她没想过。

"姐姐?"沈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然后呢?擀完皮然后呢?"

林招弟低头看着她手底下那张擀得像狗啃过的面皮,伸手过去,覆着沈昭的左手,带着她把擀面杖往前推。"放松手腕,别攥那么紧,面皮不是你的仇人。"沈昭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松下来,那头薄的那头厚的那张破皮终于被擀圆了,虽然边缘还毛着,但至少是个圆形了。沈昭举着那张皮傻笑:"我擀圆了!"林招弟嗯了一声。

她的手收回来,重新揪了一个自己的剂子,低头擀起来。擀面杖在掌心转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面皮在她手底下旋出均匀的弧度。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把她的表情衬得又静又淡。

她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青苗村、养父、竹林、晒谷场、那个喊她"朋友"的姑娘。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轻轻搁下了,像把一团揉好的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让它自己饧着。

"白菜切碎,拌点盐杀水。"她说,"你先帮我切菜。"

沈昭放下擀面杖,左手拿菜刀,笨手笨脚地开始切。案板上传来咚咚咚咚的声响,时快时慢。林招弟听着那个不规则的切菜声,嘴角动了一动,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最后一只包子包完,码进蒸笼,盖上盖子。白气从笼缝里冒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地升着。

她站在灶台前,腰微微弯着,两手撑在案板边上,看着那缕白气慢慢升到房梁底下散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细而长,跟她小时候在晒谷场上那个影子不一样了,但好像又没什么不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

"今天的面,发得挺好。"她对着那笼包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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