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初雨叫到办公室。
“昨天下午你去哪了?”
初雨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抠着校服裤子的侧缝。
“在后巷。”
“后巷干什么?”
“吃午饭。”
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昨天有个律师来学校了,你认识?”
“不认识。”
“他说在后巷看到你被人打了。”
初雨没说话。
班主任把那张纸推到桌子边上,是一份情况说明,上面有安霁的签字和联系方式。
“他说他叫安霁,是律所的,来学校调你的档案。”
班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被人打了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初雨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安霁的字不大,笔锋收得很紧,一板一眼的。
“说了有用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别的老师在批作业,红笔划在纸上沙沙地响。暖气片烘得人发闷。
“你把昨天的事写一下经过。”班主任递过来一张空白信纸,“越详细越好。”
初雨接过纸和笔,在办公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她写了三行字。
“陈浩、王强、还有一个职高的学生,在后巷堵我。王强按住我,陈浩用烟头烫我胳膊。后来他们走了。”
就这么多。
班主任拿过去看了,眉头皱起来。
“就这些?他们为什么堵你?”
“因为我写了助学金申请表。”
“申请表怎么了?”
“上面写了我妈离家出走。”
班主任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先回去上课。”她把信纸收进文件夹,“这两天先别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
初雨走到办公室门口,班主任又叫住她。
“初雨。”
她回头。
“那个律师说,他今天还会来。”
第三节课是英语,初雨没听进去。
她在草稿纸上把昨天安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我叫安霁,律师,今天来学校调点东西。”
调什么东西?
她的档案?
为什么一个律师要调她的档案?
她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安霁”两个字,又立刻用笔涂黑了。涂得太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中午下课铃一响,初雨没有去后巷。
她去了食堂,买了一个馒头,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馒头是热的,白面的,没馅,但比红薯软。
她站在台阶上,看操场上人来人往。
然后她看见了那把黑伞。
安霁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还是那个公文包,没撑伞,因为没下雨。
他在跟教导主任说什么,表情跟昨天一样,不卑不亢的。
初雨在食堂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室门被敲了两下。
班主任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初雨,出来一下。”
初雨放下笔,从后门出去。
安霁站在走廊里,旁边是班主任。
“安律师说要跟你了解一些情况。”班主任说,“你们去会议室谈,我一会儿过去。”
班主任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初雨和安霁。
安霁看着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昨天的事,我去派出所备了案。”他说,“你胳膊上的伤,我需要拍一张照片作为证据。”
初雨把袖子拉起来。
水泡破了之后,皮肤上留了一个圆形的疤,周围一圈红,中间是暗黄色的痂。
安霁看了一眼,拿出手机拍了照。
“疼吗?”
“不疼了。”
“昨天回去处理了吗?”
“没有。”
安霁把手机收起来,没说什么。
“你那个申请表的事,我也听说了。”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表格,“助学金申请是保密的,学校把你的信息泄露给陈浩家长,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初雨看着他翻文件的动作,手指翻过一页纸,很轻。
“他们让你撤回来重写?”
“嗯。”
“你写了吗?”
“没有。”
安霁抬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没写?”
初雨想了一会儿。
“我写的是实话。”
安霁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会议室的门开了,班主任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安律师,喝水。”
“谢谢。”
三个人坐下来。
班主任坐在中间,初雨坐在靠门的位置,安霁坐在对面。
“初雨,你把昨天的事再说一遍。”班主任拿出笔记本。
初雨说了一遍,跟写在纸上的差不多。
安霁一首在听,偶尔在文件夹上记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你说的那个职高学生,之前见过吗?”安霁问。
“没有。”
“王强和陈浩以前打过你吗?”
初雨停了一下。
“打过。”
“多少次?”
初雨没说话。
班主任的笔停住了。
“很多次。”初雨的声音低下去,“记不清了。”
安霁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笔帽盖上。
“我下周会正式向法院提交材料。”他看着班主任说,“到时候可能需要学校配合调取监控和值班记录。”
班主任点了一下头。
“还有,”安霁转向初雨,“你愿不愿意做证人?在法庭上。”
初雨的手指又去抠校服裤子的侧缝。那条缝已经开了一小截线,露出里面的白布边。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安霁把文件夹收起来,“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班主任也跟着站起来。
“安律师,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走。”
安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初雨一眼。
“你待会儿放学,别走后巷。”
初雨点了一下头。
安霁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下楼梯,最后听不见了。
班主任坐回椅子上,看着初雨,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学校会处理。”
初雨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师。”
“嗯?”
“那个安律师……是专门帮学生打官司的吗?”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
“好像是吧。他是律所派来的,说是接到过匿名举报。”
初雨没再问。
她回到教室,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陈浩不在座位上。
苏婷婷在,她正跟同桌说话,看到初雨进来,声音突然停了。
初雨坐回垃圾桶旁边的位置,翻开英语课本。
第三十二页那个单词她今天早上在公交站牌上看到了。
recover。
恢复。
她终于记住了。
放学的时候,初雨从正门走的。
校门口人来人往,她混在人群里,没人注意她。
走到第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便利店门口的那排打折雨伞还在,二十块一把。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十二块钱。
不够。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安霁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过来。”
初雨走过去。
安霁从袋子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和昨天那把一模一样。
“拿着。”
初雨没接。
“我……”
“你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安霁把伞塞到她手里,“下雨的时候用。”
伞柄是塑料的,温的,不像昨天那把有他的手温,但初雨握着,觉得手心有点热。
“多少钱?”
“不用。”
“我不能白拿。”
安霁看了她一眼。
“那你考上大学,请我吃饭。”
初雨把伞攥紧了。
“……好。”
安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初雨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巷子。
巷口有一盏路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了一下,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初雨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面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价格:19块9。
她把标签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把伞撑开,举在头顶。
天没下雨。
但她在伞下面走回了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奶奶正在楼下整理纸箱。
“哪来的伞?”
“学校发的。”
奶奶没多问,继续捆纸箱。
初雨上楼,把伞靠在门后面的墙角,和家里的那把旧伞并排放。
旧伞是奶奶的,骨架断了一根,伞面洗得发白。
新伞是黑的,骨架结实,伞面挺括。
她看了两把伞一会儿,然后把新伞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初雨翻开英语课本。
第三十二页,recover,恢复。
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安霁。
这次没有涂掉。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密密的。
初雨没去管它。
她把课本合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助学金的申请表,摊在桌上。
家里情况那一栏,“母亲离家出走”几个字还在。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父亲在外务工,与祖母共同生活。家庭无固定收入。”
然后把表折好,放进书包。
关了台灯,躺下来。
枕头边放着那把新伞的标签,十九块九。
她用手指着那张小小的纸片,指甲劈过的地方还在,摸起来毛糙。
雨继续下。
初雨闭上眼睛。
她想起安霁今天看她的那一眼,在会议室门口,他说“别走后巷”。
那一眼没有同情。
就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别走那条路,走这条。
她把标签攥在手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