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初雨接到一个电话。
她手机里存的联系人只有三个:奶奶、班主任、还有一个是父亲三年前的旧号码,从来没打通过。
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区号是本市的。
“喂?”
“初雨?我是安霁。”
她愣了一下。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说话,像办公室里那种嗡嗡的背景音。
“你今天有空吗?”
“有。”
“来一趟律所,把那天的事再捋一遍。有些细节要写进材料里。”
“好。”
“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一条短信进来,地址是城东一栋写字楼,坐公交西十分钟。
初雨在衣柜里翻了翻。她的衣服不多,校服两套,一件奶奶织的灰色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穿了毛衣和牛仔裤,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
出门前,奶奶叫住她。
“去哪?”
“同学家写作业。”
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
“坐车。”
初雨接了。
坐公交到城东,下车又走了十分钟。写字楼不算高,七层,灰白色的外墙,一楼是家药店。律所在五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正衡律师事务所”。
她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用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初雨坐下来。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有裂纹,边上摆着一盆塑料绿植,叶子上落了灰。
墙上挂着一排律师的照片和简介。她扫了一眼,第三张是安霁,证件照,头发比现在短,表情比现在严肃。
“初雨。”
安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没穿外套,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松一些。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
“进来吧。”
律所不大。走廊两边各两间办公室,尽头是会议室。安霁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里面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植物,蔫了一半。
桌上堆着文件,右角有个相框,扣着放的。
初雨坐下来,椅子吱了一声。
安霁把马克杯放到桌上,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昨天我去了一趟陈浩家。”
初雨看着他。
“他爸陈斌不在,保姆说他出差了。”
安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陈浩他们班群的截图,有人发给我的。你看看。”
初雨接过来。
截图上是一段对话,时间是去年十月。陈浩在群里说:“谁跟初雨说话,别怪我翻脸。”底下有五六个“收到”。
她把那张纸放下。
“这种截图我手里有十几张。”安霁靠在椅背上,椅子也吱了一声,“不同时间,不同群。都是陈浩发的。”
初雨没说话。
“我要你确认一件事。”
安霁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你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数学九十三分,英语八十七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往下掉。”
他把成绩单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高一开学第三周,座位被调至后排垃圾桶旁。”
是安霁的字。
“我需要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打你。”
初雨看着成绩单上那个九十三分。
那时候她还在靠前的位置坐,英语老师让她当课代表。
“高一开学第三天。”她说。
安霁在纸上写了一笔。
“第一次是谁。”
“陈浩。他把我的书包扔到教室外面。”
“他为什么扔?”
“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他的桌子。”
安霁又写了一笔。
“之后呢。”
“之后他每天都会找点事。”初雨的声音很平,“把我的作业藏起来,在黑板上写我的名字画乌龟,往我书包里塞垃圾。”
“有人帮过你吗?”
“没有。”
“老师知道吗?”
“知道。”
“管过吗?”
初雨没回答。
安霁也没追问。他把那张成绩单翻回正面,看了几秒。
“你初三的成绩,年级前十。”
初雨的手指在牛仔裤的膝盖上来回蹭,那里的布料磨得最薄,快要破了。
“你以前会跟人说话吗?初一初二的时候。”
“会。”
“什么时候不说了?”
初雨想了一会儿。
“初二下学期,我妈走了之后。”
安霁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初雨看不懂写的什么。
“你爸呢?”
“在广东。”
“多久回来一次?”
“不回来。”
安霁把笔放下,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咖啡,凉了,他喝了一口就皱眉。
“你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初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奶奶做。”
“中午在学校吃什么?”
“有时候去食堂,有时候带饭。”
“带什么?”
“……红薯。”
安霁没说什么,把马克杯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蔫了的多肉转了半圈,让蔫的那面朝墙。
“你那个助学金申请表重填了?”
“填了。”
“学校那边有什么反应?”
“班主任说帮我交上去。”
安霁点了一下头。
他坐回椅子上,把文件夹合上。
“我下周三去法院递材料。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初雨的腿在椅子底下绷了一下。
“去法院?”
“不用你说话。”安霁的语气很平常,“你坐在旁边就行。让法官看看你。”
让法官看看你。
初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
“陈浩那边,”安霁又说,“他爸可能会找人跟你谈。让你撤诉,或者给你钱。”
“我不要钱。”
“我知道。”安霁看了她一眼,“但他们会试。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谁找你,不要一个人去。”
初雨点了一下头。
“还有,”安霁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这个给你。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打这个。你那部手机……不太安全。”
初雨看着那部旧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有道裂纹。
“不用……”
“拿着。旧手机,不值钱。”
初雨接过来,手机比她自己的轻,背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卡通律师的形象,戴着假发。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贴纸,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安霁看到了。
“贴纸不是我贴的,是我妈。”
“你妈?”
“她以前是中学老师,教政治的。退休了没事干,给我贴的。”
初雨把手机攥在手里。
“你妈知道你帮学生打官司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安霁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一提就下去了。
“她说我管得太多,自己连饭都吃不上。”
“你吃不上饭?”
“忙的时候顾不上。”
初雨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马克杯,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渍,干了很久了。
安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杯子,没说什么。
“行了,你回去吧。”他把文件夹放进文件柜,“下周三早上八点,你在校门口等我。”
初雨站起来,把手机放进毛衣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安霁在后面说了一句。
“毛衣不错。”
初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奶奶织的,袖口有一处跳了针,露出一个小洞。
“奶奶织的。”
“嗯。”
她走出去,走廊里比办公室更冷一些。
经过前台的时候,短发女人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
初雨也点了一下头,推开玻璃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背壳上的卡通律师贴纸,边角翘了一点。
她按了按来的边角,没按回去。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黄了大半,风吹下来几片,贴在车窗上又滑走了。
她把旧手机掏出来,翻开机盖。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安霁。
她把手机合上,放回口袋。
到站的时候,天阴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没下雨,但空气里潮乎乎的。
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把黑伞,撑开,举在头顶。
天没下雨。
但她撑着伞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回来了?”
“嗯。”
“作业写完了?”
“写了。”
初雨回到房间,把伞靠在墙角,旧手机放在桌上,挨着英语课本。
她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
recover。
恢复。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下周三,去法院。”
写完把书合上,趴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得雨棚轻轻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手指去抠桌角的木屑,抠了一小堆在桌面上。
安霁今天穿的那件灰毛衣,袖口也起球了。
她想了想,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