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一天是周二。
初雨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早上到教室,课桌还在垃圾桶旁边。她坐下来,把英语课本翻开,第三十二页。recover。旁边两行小字,一行是“下周三,去法院”,一行是“11月27日”。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日期,把书合上。
上午的课她听了一半,另一半在走神。数学老师讲到一道函数题,她盯着黑板上的抛物线,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法庭长什么样。她没见过法庭,只在电视里看过。电视里的法庭有大桌子,有穿黑袍的法官,有木槌。不知道真的法庭是不是那样。
课间她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瓶可乐,没开封的。
她看了一眼西周。没人看她。陈浩趴在桌上,苏婷婷在跟同桌说话。
她把可乐拿起来,看瓶身。没有字条,没有记号。
她拿着可乐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回到座位上,手指在桌角抠了一会儿,木屑又抠了一小堆。
中午她没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掏出奶奶蒸的红薯,凉的,咬了一口。今天蒸的红薯比平时甜,奶奶可能多放了几天,糖分沉淀了。
她嚼着红薯,掏出旧手机,翻开盖。
没有新短信。上一条还是昨晚安霁发的“穿暖和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合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下课前五分钟,班主任走到她旁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
“初雨,你明天去法院的事,学校知道了。校长让我跟你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学校会处理。”
初雨点了一下头。
班主任站首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
放学的时候,她从正门出去,走到站台,等17路。车来了,她上去,坐在老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没有人。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炒白菜的味道。
“回来了?”
“嗯。”
初雨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灰色毛衣,奶奶织的,袖口跳针的地方还在。她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明天穿这个。
校服裤子洗了,晾在阳台上,还没干透。她把裤子翻了个面,挂在暖气片旁边。
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和一碗白米饭。奶奶今天多炒了一个鸡蛋,放在初雨碗边上。
“明天是不是有事?”
初雨夹了一筷子鸡蛋。
“学校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法律讲座。”
奶奶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初雨洗碗,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阴,局部有小雨。
初雨把碗擦干放进橱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奶奶。”
“嗯。”
“明天你收纸箱,等我回来再收。”
奶奶从电视上移开视线。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最近不太安全。”
奶奶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行。”
初雨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把明天的东西收拾好: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法院受理通知,全部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进书包。
旧手机放在桌上,她打开通讯录,看着“安霁”两个字。
想发一条短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英语课本。第三十二页。recover。
恢复。
她看着这个单词,忽然想起初一那年英语老师让她上台默写单词,她全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Good”。那节课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里飘。
她把书合上,关了台灯。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楼上没人走动,隔壁奶奶的咳嗽声也没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部旧手机。翻开盖,屏幕的光照亮了半边脸。
她发了一条短信。
“安律师,明天我穿校服。”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
“好。我在校门口等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又黑了。
闭上眼睛。
这次睡得很快。
周三早上六点半,闹钟响。
初雨起来,穿了校服,外面套上那件灰色毛衣。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把文件袋放进书包,把旧手机放进口袋。
出门前奶奶叫住她。
“吃早饭。”
“来不及了。”
“拿着。”
奶奶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热的,还冒着气。
初雨接过来,塞进书包侧兜。
“走了。”
“路上慢点。”
她下楼,走出小区。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空气潮乎乎的,像要下雨但还没下。
走到校门口,安霁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过了,比平时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两瓶水。
看见她,他走过来。
“包子吃了没?”
“还没。”
“上车再吃。”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初雨坐进去,安霁坐在她旁边,公文包放在腿上。
车开动了。
初雨从书包里掏出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奶奶自己包的,皮薄。
安霁没看她,看着窗外。
“紧张吗?”
初雨嚼着包子,咽下去。
“有点。”
“正常。”安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翻到其中一页,看了几秒又合上。
“陈浩和他爸会到。王强也会到。还有一个职高的学生,已经满十八了,另案处理。”
初雨点了一下头。
“到了法院,你跟着我走。不用看他们,看我就行。”
初雨又咬了一口包子。
车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行人撑着伞,街边的店铺刚开门。
“安律师。”
“嗯。”
“如果输了怎么办。”
安霁转过头看她。
“输了还有二审。二审输了还有检察院抗诉。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走。”
初雨嚼完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折好放进书包。
“你以前输过吗?”
安霁想了一会儿。
“输过。”
“输了之后呢?”
“接着打。”
车拐进一条窄街,法院的灰色大楼从梧桐树后面露出来,不高,方正,门口挂着国徽,两个法警站在两侧。
初雨把书包带攥紧了。
安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出租车停下来。他先下车,拉开初雨这边的车门。
初雨下来,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国徽。
天没下雨,但风很冷。
她把灰色毛衣的拉链拉到最高,跟着安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