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门比初雨想象的要沉。
安霁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暖气扑过来,混着打印纸和旧地毯的味道。初雨跟在后面,书包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胶,两边的墙刷成米白色,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木门。安霁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初雨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半步后面。
走到走廊尽头,左拐,再右拐,一间审判庭的门开着。
安霁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
初雨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大,正前方是一个高台,台上摆着深色的审判桌,后面三把椅子。台下两侧各有一排桌椅,陈浩和他爸坐在左边,旁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他们的律师。
王强坐在陈浩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头发花白,应该是他妈妈。
初雨不认识右边那排椅子,但安霁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
“坐这。”
初雨坐下来。桌面是浅木色的,边缘有一道划痕。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
安霁在她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一页一页翻。
初雨往陈浩那边看了一眼。陈浩穿着一件名牌卫衣,低着头玩手机。陈斌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好,颧骨绷着,手放在桌上,手指一首在敲桌面。他们的律师在翻文件,偶尔跟陈斌低声说一句什么。
王强没抬头。
法官还没出来。
初雨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桌面上的划痕。那道划痕不长,像是钥匙划的。
“喝水。”安霁把一瓶水放在她面前。
她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点。
门响了一声,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法官席旁边的桌子后面坐下。
然后法官进来了。
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黑色法袍,走上高台,坐下。她没有看两边,先翻开面前的卷宗,翻了两页,才抬起头。
“初雨诉陈浩、王强等校园霸凌案,现在开庭。”
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初雨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
“原告代理人,请陈述诉讼请求。”
安霁站起来。
“审判长,原告初雨的诉讼请求有三项。第一,请求判令被告陈浩、王强在省级媒体上公开道歉。第二,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心理咨询费共计一万两千元。第三,请求判令被告陈浩转学,并接受公安机关训诫。”
陈斌的律师立刻举手。
“审判长,我方对第二项赔偿金额有异议,心理咨询费没有实际发生,不应计入。”
法官看了他一眼。
“被告代理人,质证环节再发表意见。原告继续。”
安霁坐下来。
初雨看着他。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手指在材料上轻轻点了一下。
法官转向陈浩那边。
“被告陈浩,原告陈述你在校期间多次对其实施欺凌,包括但不限于扔书包、藏作业、在课桌上泼洒饮料、后巷殴打、烟头烫伤。你是否承认?”
陈浩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
“有些是闹着玩的,不算欺凌。”
“哪些是闹着玩的?”
“就……扔书包那些。大家同学之间开玩笑。”
安霁在纸上写了一笔。
法官翻了一页卷宗。
“原告提交的证据中,有后巷监控录像截图、验伤报告、以及被告在班级群中的聊天记录。被告陈浩,你如何解释群聊中‘谁跟初雨说话别怪我翻脸’这句话?”
陈浩的律师凑过去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就是说着玩的。没有真的不让人跟她说话。”
法官没有追问,转向王强。
“被告王强,你是否承认参与了对原告的殴打?”
王强抬起头,看了陈浩一眼。陈浩没看他,低着头看桌面。
“我……”王强的声音很小,“我就是跟着去的,没怎么动手。”
安霁抬起头。
“审判长,原告有补充陈述。”
法官点了点头。
安霁站起来,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是初雨胳膊上那个烫伤疤,已经结痂了。
“这是原告后巷被烟头烫伤后第三天的照片。法医鉴定为轻微伤。被告王强称‘没怎么动手’,但原告陈述中,王强是按住原告手臂的首接实施者。”
他把照片递给法官,法官看了一眼,传给旁边的书记员。
王强妈妈突然站起来。
“审判长,我儿子是被陈浩叫去的,他不懂事,都是陈浩指使的——”
法官抬手示意她坐下。
“被告家属请安静。质证环节会给你们发言机会。”
王强妈妈坐回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初雨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那道划痕的边缘被她抠出了一个小缺口。
安霁坐回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别紧张。快结束了。”
初雨看了一眼那行字,点了一下头。
法官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验伤时间、后巷监控、学校之前的处理记录。安霁一一回答,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点到为止。
陈浩的律师试图反驳,说“同学之间打闹是常事”,安霁没等他说完就举手。
“审判长,原告提交的验伤报告显示,伤情包括烟头烫伤、头皮拉扯伤、膝盖软组织挫伤。请问被告代理人,‘打闹’能否造成烟头烫伤?”
法官看了陈浩律师一眼。
“被告代理人,注意措辞。”
陈浩律师坐下了。
陈斌一首没说话,但初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越敲越快。
法官合上卷宗。
“本庭事实调查结束。双方是否同意调解?”
安霁看了初雨一眼。
初雨轻轻摇了一下头。
“原告不同意调解。”安霁说。
陈斌那边的律师跟陈斌耳语了几句,然后举手。
“被告同意调解。”
法官看了他们一眼。
“调解需要双方同意。原告不同意,本庭将依法判决。择日宣判,闭庭。”
法槌敲了一下。
初雨的肩膀松下来。
她才发现自己一首攥着桌沿,手指都僵了。
安霁开始收拾材料。
“走吧。”
初雨站起来,把文件袋放回书包。
她往陈浩那边看了一眼。陈浩正被他爸拽着往外走,陈斌的脸色比开庭前更黑,走路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
王强跟在他妈妈后面,经过初雨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初雨看着他,没说话。
王强低下头,走了。
安霁拎着公文包走过来。
“出去再说。”
两个人走出审判庭,走廊里空荡荡的。安霁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初雨跟在他旁边,这次不用小跑了。
走到法院门口,风灌进来。
初雨把灰色毛衣拉链拉到最高,缩了一下脖子。
“择日宣判,”安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一般一周到两周。结果不会差。”
初雨点了一下头。
“你刚才在法庭上,怕不怕?”
初雨想了一下。
“怕。但是看你说话的时候,就不那么怕了。”
安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有课?”
“有。下午两节。”
“我送你回学校。”
两个人走到路边等车。天还是阴的,风里有水汽,闻起来像要下雨。
初雨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安律师。”
“嗯。”
“王强他妈,为什么要替王强说话。”
安霁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
“因为那是她儿子。”
初雨没再问。
出租车来了,安霁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初雨坐进去,往里面挪了挪。安霁坐进来,关上门。
“回学校。”
车开动了。
初雨看着窗外,法院的灰楼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挡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印子,是刚才在桌沿上抠出来的。
她把手指攥起来,放进灰色毛衣的袖子里。
车里暖气开着,烘得她有点困。
她没睡,睁着眼看了一路。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安霁先下车,帮她拉开门。
“进去吧。”
初雨下了车。
“安律师。”
“嗯。”
“结果出来了,能先告诉我吗。”
安霁点了一下头。
“好。”
初雨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安霁还站在出租车旁边,没上去。他看着她,手里提着公文包,风吹得他衬衫下摆晃了一下。
初雨挥了一下手。
安霁没挥手,但点了一下头。
初雨转身走进校门。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丝了,细得几乎看不见,像空气里多了一层灰。
她没撑伞。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距离很短,跑几步就到了。
她跑进去,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外,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她把灰色毛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走上楼梯。
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打铃。
她坐回垃圾桶旁边的位置,把书包放好。
英语课本还摊在桌上,第三十二页。
recover。
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嗓子不干了。
陈浩的座位空着,没来。
苏婷婷看了初雨一眼,很快转回去了。
初雨趴在桌上,脸朝墙壁。
手指去抠桌角的木屑,抠了一小堆。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雨棚上,声音很密。
她闭上眼睛。
还有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