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立在火里,没再开口。
老楚先动。他往前迈了半步,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朝人群方向按了按。左手还藏着,垂在身侧,袖管空荡。
“替寡人。这三个字,都听懂了。”
无人接话。
“它要一个替死的。”老楚的嗓子压得很低,“替它问一卜。问完了,人归它。”
阿豪往前挤了一步。老楚的右手横在他胸前。
“你干什么。”
“我问问它——”
“问什么问。”
阿豪没再动,眼睛盯着火里那道影子。他的蛛丝绷得死紧,从大凶那截断口到现在,一首没松过。
人群里有响动。是那个中年女人。捧骨片问家那个。她站起来了,手还在抖。骨片用袖子裹着,抱在怀里。
“我去。”
声音很轻。跟自己商量似的。
老楚回头。“你确定。”
“我母亲还在。八十三了。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讲,去买菜。”
“你确定。”老楚又问了一遍。
她没答。抱着骨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得很慢,骨片在怀里,硌着胸口。
程叙的小本已经翻开了。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江岑看着她走。
她的线在缩。从她抬脚第一步就开始了。比昨天西装男缩得快,一步一寸,线头打着颤。
老楚没拦。他拦不了。这种事,拦第一回是尽责,拦第二回就是挡人活路。
中年女人走到火前。三步。火里的人形低了一下头。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她。
“问卜者。”哑嗓子。“你替寡人。”
“我替。”
“问,则欠。欠,必偿。”
“我知。”
她把手伸进骨堆。拣了一块。牛胛,最厚那类。捧起来,两只手托着,跟捧一碗水似的。
人形抬起一只手。火手,拉得很长,指头几乎碰到她额头。没碰。停在一寸之外。
“问王要问的事。”
骨响。
裂得很慢。纹从骨心往外爬,绕圈,一圈,两圈。第三圈爬到一半,停住。骨面上裂出来的,是纹。跟高冠人脸上的一模一样。
高冠人偏头。调子平板,跟念书似的。
“国卜。王问国运。骨答,三日内,国灭。”
静了。
中年女人还捧着骨。纹已经裂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火上。火苗往上蹿了蹿,吞了那滴血。没灭。
“问完了。”老楚往前迈。“回来。”
她没回。低头看着那个纹。
“三日。”
“回来。”
“三日。”
她的线断了。断口从中间裂开,齐整,落进火里。
她转身。
“替我——”
没说完。人从脚开始矮。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里那块骨先落地,纹还印在上面。人没了。
地上剩一块骨。
阿豪的嗓子发出来一个音,没成字。
程叙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又划掉。
江岑数到七。他还在。
他看火。
火变了。人形小了一圈,焰头发暗。哑嗓子没再开口。火里多了一样东西。很小,挂在焰心上,像一颗珠子。那是中年女人的线头。线头在火里烧,烧不完。
江岑推出来一件事。
王要替的人,不是白要的。谁替它问,谁就成了它的“问”。问完了,人被吃掉。答案留骨上。王用替死的人换自己一条命。
三日内国灭。王早就知道了。
“再问一次。”人形开口了。还是那句话。“谁替寡人。”
无人动。
阿豪攥紧了拳头。他往前迈了一步。老楚的右手又横上来。
“你闺女五岁。”
阿豪没动。
“你替了她,她等谁回去。”
阿豪的嗓子哑了。“我就问问,它能不能——”
“不能。”
老楚的声音很平。右手按在阿豪肩膀上,往下压了压。阿豪的肩膀塌了半寸。
“你活着出去。你替王问完,门开了。人没了。你闺女等不到。”
阿豪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退回来。一步。两步。
火里的人形没催。
江岑把硬币翻了个面。
他推第三层。
王火需要替的人。每问一卜,吃一个。三日之内,国灭之前,王还能问几次。三次。三次之后,没人替了,王自己灭。
凶骨。条件是找凶骨。凶骨在哪,无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江岑确定了。凶骨和王火有关。王火吃人。凶骨自己裂。程叙白天问的那句,他记住了。
凶骨是王的东西。或者,凶骨就是王。
他靠着柱子,眼睛半阖。
第二次日升快到了。还有一次替的机会。
这次没人应了。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骨街尽头卷过来,带着旧房子潮气。有人把外衣裹紧,蹲到火堆边上,想借点暖。火是绿的,不暖。烤着烤着,更冷了。
口香糖男坐在人群边上。不嚼了。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他盯着火,看得很认真。像是火里有什么。
阿豪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半块骨。白天他攥着那块,没扔。攥到现在。指节发白,骨片上沾了汗。
程叙走过来。在江岑旁边坐下。翻开小本。
“凶骨就是王。”
江岑没答。
“王问国运,骨答国灭。”程叙拿笔点了点纸面。“王在找凶骨。凶骨在找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是个局。”
程叙把本子合上。
“王被卜死的。国亡于卜。王禁卜,然后国亡。它变成现在这个东西,还在问。问了一辈子。”
“你问过它吗。”
程叙一愣。“什么。”
“你问过王吗。”
程叙低头看本子。没翻。指腹在封皮上蹭了一下。
“没有。”
“可以问。”
江岑起身,朝火堆走。程叙在后头叫他。他没回头。
走到火前三步。人形低了低头。
“问卜者。”
江岑看它。火里那道影子也在看他。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
“凶骨在哪。”
哑嗓子没出声。火晃了一下。
“你今日未用卜。”人形开口。很平。“问,则欠。”
“回答我。”
火里的影子沉默。然后它动了。抬手,指向祭场外面。骨街的方向。指得很慢。
“找到了。”
“谢了。”
江岑转身。程叙已经站起来,小本捏在手里,嘴张着。阿豪抬起头。口香糖男从人群边上探出半个脑袋。
江岑走回柱子边上,靠上。
“明天。”
“明天什么。”阿豪过来。
“明天找凶骨。它指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它没骗你。”
江岑看着王火。
“它在找凶骨。找了很久。有人问,它比谁都想知道。”
火烧着。绿苗跳了一下。
第二次日升,还有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