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日升把骨街照得发白。
江岑第一个站起来。靠着柱子坐了一夜,袖子上蹭了一层灰,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没再管。
骨街往北延伸。两边是塌了半边的土墙和旧木楼。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潮气,还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烧过纸的那种味。
老楚第二个醒。睁眼先往火堆看。王火还在,比昨晚小了一圈。人形蹲在火心,抱着膝盖,不抬头。
“它不问了。”
程叙的声音从柱子另一边过来。他靠着柱子坐着,小本摊在膝盖上,笔搁在耳朵后面。
老楚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有两次。”
江岑没回头。他知道老楚在说什么。王还剩两次替的机会。两次之后,国灭。
口香糖男蹲在火堆边上,拿一根细骨在拨火。火苗被他拨得跳来跳去。阿豪站在人群里,攥着那块骨,一动不动。
“走了。”
江岑没等其他人。一个人朝骨街走。
骨街不长。脚下的骨片踩上去会响,脆的,跟踩冰似的。他走得很慢。
他在看。
看地上的骨。看路两边的线。
骨街两边的墙上嵌着骨头。骨片插进墙里,露一半在外面。每根骨头上面都连着线。垂下来,搭在别的骨头上。一根搭一根。整面墙都是。
江岑停下来。
这些线不从人身上出来。从骨头上出来。骨头搭骨头,线搭线,连成一张网。
他往前看。骨街尽头有一堵墙。墙上嵌着最大的一块骨。龟甲,裂开的,纹路从中心往外散。
裂纹逆着长。
凶骨。
江岑迈了一步。
阿豪从后面追上来。“你确定是那个。”
“不确定。”
“那你走那么快。”
“像。”
阿豪没接上。
程叙也来了,站在后面三西步远。没靠近。低头在小本上写。
老楚走在最后面。右手揣在兜里,左手空袖管垂着。走得慢。
江岑走到墙前。
凶骨嵌在墙里。裂开的龟甲。纹路从中心散开,歪的,乱的。别的骨裂纹顺着长。凶骨逆着。裂得深,一道一道,跟被人用指甲抠过似的。
他伸手。
没碰到。
凶骨自己响了。
很轻的一声。咔。
裂纹又长了一截。从中心往外爬,爬了半寸,停住。
程叙在后面开口。“它知道我们来了。”
“它知道。”
江岑收手。
他看着凶骨。又看周围的骨头。墙上嵌的每一块骨都连着线。凶骨连着最多。十几根,粗细不一,从骨面伸出来,往不同方向走。
江岑顺着一根线看过去。线往骨街深处去了。连着另一面墙。
他往那边走。
阿豪在后面喊:“不拿那块骨吗。”
江岑没回头。“拿不了。”
阿豪站在凶骨前,伸手试了试。手指碰到骨面。骨是烫的。
他缩手。
“操。”
程叙走过来。看了一眼凶骨,又看了一眼阿豪的手指。“不用试。它不让你碰。”
“那怎么办。”
程叙没答。低头写。
江岑往骨街深处走。线连的方向,他看清楚了。每一根从凶骨出来的线,都往同一个地方走。骨街尽头拐角。那里堆着最大的一堆骨。
他走过去。
拐角后面是一片空地。地上的骨堆得比别处高。中间有个洞。骨堆塌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的黑。
江岑蹲下来。
洞里有东西。
一块骨。白的,小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骨面干干净净,一道裂纹都没有。
跟凶骨相反。
他盯着看。
这块骨没有线。
周围的骨都有线。搭在墙上,垂在地上,连成网。这块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连。
江岑伸手。
手指碰到骨面。
凉的。跟青铜柱一个温度。
他把骨拿起来。
骨下面压着一样东西。半张纸,黄的,边上烧焦了。上面写着一行字。
江岑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他辨认了一会儿。
“王问三次。第三次问的是自己。”
他把纸收进袖口。
站起来。空地边上有一面墙,墙上嵌着最后一块骨。龟甲,裂开的,纹路从外往里收。跟凶骨相反。裂纹往里长。
这块骨上没有线。
干干净净。
江岑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楚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骨。
“这块。”
“嗯。”
“能烧?”
“能。”
老楚没再问。转身往回走。
江岑握着那块骨。骨面硌手。拇指在上面磨了一下,没有刻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骨面。干净得不像话。
第二个日升快升到顶了。骨街上的影子在缩短。
江岑把骨装进口袋。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
骨街两边的墙上,所有的线都动了。往同一个方向偏。跟王火里那个影子出现的晚上一样。线怕。
这次线怕的方向,是凶骨那边。
江岑回头看了一眼。
凶骨嵌在墙上。裂开的龟甲。纹路在长。比刚才长了一截。
它在自己裂。
无人问津,也在裂。
江岑把硬币翻了个面。
他推。
凶骨在替王裂。王在问,凶骨在裂。王每问一次,凶骨裂一道。
他数到七。
他还在。
王还剩两次。凶骨还能撑两次。两次之后,凶骨裂到头。要么烧骨,要么烂在里面。
他没往下想。走回人群。
阿豪迎上来。“找到了。”
“找到了。”
“那烧啊。”
“不烧。”
阿豪愣住。“为什么。”
江岑把口袋里的骨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这是王要的。”
“那凶骨呢。”
江岑朝凶骨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是钥匙。烧了,门开。王也死。”
阿豪没听懂。
程叙听懂了。合上本子。“你是说,烧凶骨等于杀王。”
“等于杀它。”
“那门呢。”
“门在凶骨里。”
程叙沉默。
老楚从后面走过来。听了半天,一首没开口。此刻看着江岑手里的骨。
“你从哪知道的。”
“纸上。”
老楚看了一眼他袖口露出的纸边。
“谁写的。”
“不知道。”
老楚没再问。
火堆那边,王火又变了。人形重新站起来。哑嗓子开口。
“谁替寡人。”
无人应。
“第三次问。国灭之前,最后一次。”
阿豪攥紧了拳头。
江岑把骨塞回口袋,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第二个日升到顶了。
骨街上的线还在偏。齐刷刷的,朝着凶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