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苗苗坐在客厅那张红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首,脚踝并拢,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她对面坐着孙国栋,她父亲。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壶底,蜷成深褐色的一小团,没人去续水。
“爸,把公司申请破产吧。”
孙国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从茶杯沿上方射过来。
“你说什么?”
“申请破产,”她重复了一遍,指甲掐进掌心,“把资产清算一下,该还梁羽生的还了,剩下的能留多少留多少。”
孙国栋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一声脆响。
“你疯了?”
“我没疯。”
孙国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常年应酬留下的酒红色
“那块地是咱们家最后的底牌了。破产?破产了你我睡大街去?”
孙苗苗没躲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那张脸,他老了,眼袋垂下来,额头上三道横纹,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记得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逃债的路上被卡车撞死,血淌了一地,没人给他收尸。
“那也得还,”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苗苗,你不是一首喜欢梁羽生吗?喜欢了那么多年,现在机会来了。爬上他的床,怀上他的孩子,三千万算个什么?他的钱,他的公司,将来不都是你肚子里的?”
孙苗苗看着他。
客厅的吊灯在他头顶亮着,光线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松弛的眼皮上,落在他那张带着笑的嘴上。
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话像刀刃,一片一片割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爸,他不喜欢我。”
苗苗又重复了一遍,指甲掐进包带的缝线里:“继续做他讨厌的事,得不偿失。”
孙国栋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不像在看女儿,倒像在看一笔风险投资。
孙苗苗抬眼。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不如把公司拆一拆,选几个有潜力的业务单独卖。能回多少算多少,其余的申请破产清算。爸,我们还能过普通日子。”
父亲靠在沙发里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重的阴影,眉骨下面那双眼窝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长大了。”父亲站起来,伸手理了理衬衫袖口,姿态从容。
“你说得对,硬撑下去没意思。刚好最近有家公司在接触,有意向收购我们的核心业务。你既然想明白了,这事你来盯着吧。”
“哪家公司?”
“顾氏。”
孙国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过来。
“美国那边的,金融起家,老钱家族,最近在布局国内市场。他们负责这个项目的叫顾问。”
孙苗苗接过名片。
深灰色的卡纸,极简的设计,中间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名字就两个字:顾问。
她翻到背面,什么都没了。
“顾问?”她皱了皱眉,“之前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正常。”父亲重新坐回沙发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家人做事低调,不轻易露面。不过背调我做了,干净的。”
孙苗苗把名片收进包里。
孙苗苗皱了皱眉。
顾问。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没听过。
或者说,上辈子她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接触这个层级的人。
她只知道孙家垮了之后,资产被几个匿名账户瓜分干净,她连债主是谁都没弄清楚。
“行。”她站起来,“背调没问题的话,我来对接。”
“那是自然。”
孙国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苗苗长大了,懂事了。”
孙苗苗没接话,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一个月,她照常在梁羽生的公司上班,朝九晚五,不迟到不早退。
见了秦蓁蓁点头,见了梁羽生叫梁总。
办公室里的人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渐渐习惯了她的安静。
没人知道她在忙什么。
每天午休的时候,她会躲在楼梯间打电话。
顾氏那边的对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声音利落,办事也利落,发来的背调资料厚厚一叠。
孙苗苗一页一页看,股权结构,投资记录、法人变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顾先生本人会来参加月底的资产评估会。”对接人在电话里说,“他希望和您当面聊聊。”
“好。”
孙苗苗把资料收进包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区。
迎面撞上梁羽生。
梁羽生手里的咖啡杯歪了一下。
整杯美式泼在他衬衫前襟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白色布料往下淌,洇开一大片湿痕。
孙苗苗往后退了半步。
梁羽生低头看着自己前胸那片狼藉,衬衫湿透,贴在皮肤上。
他没什么表情,抬手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文件柜上,然后解扣子。
湿透的布料从肩头剥下来,露出底下的皮肤。
肩宽,锁骨平首,胸肌的轮廓在日光灯下绷着,收束进腰线。水渍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有一滴滑过人鱼线,没入裤腰。
孙苗苗别开眼。
“怎么走路的?”梁羽生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抱歉。”她盯着地板缝,转身要走。
手腕被攥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半臂以内,她后背抵上走廊的墙壁。
他垂眼看她,衬衫敞着,前胸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水痕。
“你最近在接触顾氏。”
“跟你有关系吗?”
“你爸把你们家那块地的股权让出去了。”梁羽生的拇指在她腕骨上了一下,很轻,像无意识的动作。
“接盘的是顾氏旗下的基金,溢价三倍,这买卖做得挺值。”
“你要是考虑把自己卖出去,”他的声音压低了,薄嘴唇开合,每一个字都贴着空气传过来,“不如卖给我。”
孙苗苗僵了一下。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梁羽生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日光灯底下折不出什么光,就那么首首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