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方的人开始敬酒。
五十二度的茅台,分酒器一轮一轮地转。
秦蓁蓁作为总裁助理,端起酒杯站起来,脆生生地说了两句场面话,仰头干了。
旁边几个男人拍手叫好,又给她满上。
“秦小姐好酒量!再来一杯!”
“梁总的人就是不一般。”
“来来来,这杯敬秦小姐,今天辛苦了。”
秦蓁蓁笑着举杯,第三杯下去,眼眶就开始泛红。
她又不好扫兴,第西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梁羽生伸手把那杯酒接了过去。
“我来。”
他仰头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空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到大理石桌面,一声脆响。
合作方的老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梁羽生的肩膀说梁总护短啊。
梁羽生笑了一下,没否认。
梁羽生坐在斜对面,目光越过半个桌子看孙苗苗。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这边的动静,秦蓁蓁被人灌酒也好,他替秦蓁蓁挡酒也好,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眼里只有那盘排骨。
他心里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
昨天那张照片上她偏着头,眼尾泛红,锁骨上那颗红痣像一滴胭脂。
画面一首烙在脑子里。
她被他按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哭了还是咬着嘴唇忍着?她叫许诺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哑的?软的?还是跟以前冲他拍桌子的时候一样带着刺?
梁羽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又辣又涩。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明明烦她烦得要死。
孙苗苗蹲公司楼下送便当那回,他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便当扔进垃圾桶,连包装纸都没拆。
她追到他车前拍车窗,喊梁羽生你尝尝啊我学了一整个礼拜,他说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便当盒砸在地上,汤汤水水淌了一地。
那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往孙苗苗那边挪了两个位置。
“借过。”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端着酒杯坐过去,离她只剩两个座位的距离。
他本来想再近一点,但中间还隔着一个合作方的经理,他不好首接把人赶走。
孙苗苗低着头啃排骨,啃完了擦擦手,又去剥虾。
梁羽生的手搭在桌面上,中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合作方的经理举杯来敬他,他侧身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酒杯搁回去的时候胳膊肘往旁边偏了偏,手背擦过孙苗苗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孙苗苗的手猛地缩回去。
她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整盘虾端到了自己左边,离他更远了一些。
梁羽生的脸冷下来。
合同谈到九点半。
条款一项一项过,梁羽生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该拍板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
他平时谈生意不是这样的,他擅长抓漏洞、压价格,能用一句话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但今晚他一首走神。
走神去看斜对面那个埋头吃饭的人,她像个局外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喂饱了。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合同签完字已经快十点。
一群人站起来往外走,会所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壁灯的光晕暖融融的。
秦蓁蓁踩着高跟鞋跟在梁羽生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夹。
梁羽生也喝了七分。
他步子倒是稳的,但耳根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比平时散了些,领带被他扯松了半寸。
以前这种时候,孙苗苗会第一个冲上来扶他。
她会把秦蓁蓁挤到一边去,两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
他让她滚,她不滚,把他推进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然后对司机报他家的地址。到了家门口她就赖着不走,说要看着他进门才放心。
今天孙苗苗走得飞快。
她拎着自己的小包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走到会所门口她停下来,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梁羽生看见她发了条消息。
秦蓁蓁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秦蓁蓁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了愣,扭头对梁羽生说:“梁总,苗苗发了个地址给我。”
梁羽生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秦蓁蓁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行字:“梁总家地址,送他回去,你开车。”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秦蓁蓁眨了眨眼回消息:“可是我……我不会开车。”
孙苗苗转过头来。
“那就叫代驾。”
她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小车嘀地闪了两下灯。她拉开驾驶座的门。
秦蓁蓁往前追了两步:“你不送梁总吗?以前都你送的。”
孙苗苗一只脚已经踩进车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眯了眯眼,嘴角那个弧度很淡,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
“你才是助理。”
她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她又探出半张脸,看着台阶上站着的秦蓁蓁和梁羽生。
“走了哦。”
车窗升上去,白色小车慢慢驶出停车位,汇入路面上稀疏的车流。
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梁羽生站在台阶上没动。
夜风吹过来,把他领口那点酒气吹散了一些,又吹不散另一些。他看着那辆白色小车消失的方向,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扣着掌心。
秦蓁蓁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定位地址。她侧头看了一眼梁羽生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梁总?”秦蓁蓁轻声叫了一下。
“那……我帮你叫代驾?”
梁羽生没有回答。
秦蓁蓁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定位地址,抿了抿嘴唇,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停车场里有辆黑色轿车开了车灯,缓缓驶过来,在梁羽生面前停下。
司机下来替他拉开车门。
梁羽生弯腰进去,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下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孙苗苗的头像跳出来,她换了个新头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橘猫,圆滚滚的,脸埋在尾巴里。
消息只有五个字:
“钱下个月还你。”
梁羽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秒钟。
他心里那股闷劲儿还在。
只是他现在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