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焕新的第一批物料进店不到半天，门店群里就刷满了照片：靠近窗边的白色墙板大片掉色，边缘卷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基材。
店长连发了七条语音。
【用户刚装完两个小时。】
【现在要求退钱。】
【还有人拍了视频，说我们用的是次品。】
沈知微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大，先看批次号，再看门店入库时间。这批物料来自第三批入库，验收记录还没有完成。
她打开项目群，秦主管已经发了一条公告。
【关于旧巷焕新试点物料质量问题，经初步核查，项目负责人为追赶进度，未经审批更换了原定材料。请品牌与增长部尽快提交说明。】
沈知微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翻着记录，确认自己从未申请过更换材料。
唐宁在旁边翻出采购群记录：“原定材料是 A 级防潮板，第三批入库单上写的是 B 级普通板，改动人没有填。”
“把入库单、采购单和群消息全部保存。”
“已经保存了。”
沈知微给门店店长打电话：“先把有问题的区域隔离，顾客的订单和付款记录保留。不要让员工和顾客争论材料等级，先登记更换需求。”
店长问：“那线上怎么回复？”
“统一说法我发到群里。”
她刚放下手机，周临川的消息跳了出来。
【听说你们门店出问题了。要是需要，我可以帮忙让几个账号先别发。】
沈知微回：
【不用。】
【你现在需要的是处理舆论，不是赌气。】
【我会处理。】
【知微，别把工作和私人情绪混在一起。】
她看着那句“知微”，把对话截图保存，然后拉黑了周临川的工作外联系方式。
陆深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供应商往来邮件。
“情况怎么样？”
“第三批材料未经审批被替换。”
“先把帖子压一压。”陆深说，“检测结果出来，再统一说明。”
沈知微抬起头：“顾客刚买的墙板已经掉色了。”
“秦主管正等着你认下来。”
“他等不等，墙板都得换。”
她点开店长刚发来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有人伸手摸了摸墙板，指腹上沾着白灰，旁边的导购还在解释安装问题。
沈知微把视频停住：“你听。现在他们觉得我们连这点问题都不肯认，再删帖子，人家还能信谁？”
陆深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拿着手机的手。
“那先发简短说明，我来写。”
“我写，你帮我找检测机构。”
她打开电脑，敲下第一句。
【旧巷焕新项目发现部分试点物料存在质量问题，相关批次今日起暂停使用。己购买用户可首接登记更换，公司承担检测与更换成本。】
陆深看着最后一行：“检测还没出，钱就先赔？”
“先把顾客安顿好。材料出了什么问题、该谁赔，再拿报告和合同去追。”
她读了一遍，没有删掉那行承诺。
陆深把机构名单调出来，报了几家能加急收样的。沈知微让他将资质、收费和出报告时间一并发到群里，交财务核对。
陆深看了眼不断刷新的投诉：“我先联系能收样的，你们同时核资质？”
沈知微按着入库单：“可以。名单给我，别替我选完了才说。”
陆深看向她，没再催，低头把名单逐项补全。
下午三点，沈知微召开线上说明会，门店店长、供应商代表、财务和客服都在会议里。
她把掉色照片、入库批次和订单记录一张张放出来。
“目前确认是第三批，涉及两家门店、十七笔订单。今天停用，已经交付的安排更换。费用公司先垫，供应商该承担的部分，我们按检测结果和合同追。”
供应商代表立刻反驳：“我们只按项目组提供的入库单发货，材料等级由你们确认。”
“入库单没有确认人。”
“那就是你们内部流程的问题。”
“所以我现在把流程和批次全部公开，方便大家一起核对。”
对方被她堵住，半天才说：“沈经理，这样会影响双方合作。”
“质量影响已经发生，合作要靠解决问题继续。”
她示意许茹把付款和验收记录发到会议群。三份文件传完，供应商代表还在翻材料，纸张声离麦克风很近。
第三批材料的入库时间早于采购单签字时间。
沈知微把两个日期圈在一起，等供应商解释。
门店店长在会议里补充：“第三批货到店时，外包装已经换过一次。送货单上的车牌和入库登记也对不上。”
供应商代表立刻说：“物流车是临时调的，车牌不一致很正常。”
“那为什么仓库签收时间比采购单签字早？”沈知微问。
“你们项目为了赶工期，先让货进店，后补流程。”
“谁通知你们先送？”
对方没有回答。
秦主管在群里发来一条语音，要求先暂停公开讨论。沈知微听完，将语音存进证据盘，又把麦克风打开。
“今天先到这里。”她对会议里的人说，“门店继续登记问题，客服统一回复更换安排。供应商在检测报告出来前，暂停第三批材料的结算。”
供应商代表提高声音：“你们不能把所有货款都扣了！”
“暂缓的是第三批争议款。”许茹将合同条款发到群里，“其他批次正常核验。出厂批次、原料等级和替代审批，请一起补齐。”
对方翻纸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半天没找到能反驳的地方。
秦主管又发消息，提醒项目组是否私自变更“尚未定论”。沈知微只回了一句：
【公告只写问题批次和处理安排，责任等检测与合同核验。】
她随即发出检测申请，转头去看门店那边的登记情况。
两个小时后，门店的退款登记开始增加。
唐宁看着后台数据：“线上负面评论还在涨。”
“先把每一条投诉和处理状态对上。”
“你不怕项目暂停？”
“怕。”
“还这么稳？”
“因为慌也不会让材料变回 A 级。”
陆深将一张评论截图指给她看：“这里露了顾客的手机号。原图已经存好，群里的撤下，换打码的？”
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换吧。”
他改好图片，重新发出去。她的手机又响了，是门店打来的，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接电话，一个接着核对名单。
晚上八点，检测机构发来收样确认。
沈知微刚准备关电脑，一封匿名邮件进入公共邮箱。
附件只有一页审批单。
【低价替代方案审批记录】
项目编号：旧巷焕新。
申请内容：以 B 级普通板替换原定材料。
审批日期：五月十六日。
签字栏里没有沈知微的名字。
可项目编号下方，清清楚楚写着她的部门。
陆深站在她身后，扫完那页文件。
“这件事最好交给我。”陆深说。
沈知微点下下载：“你先查这封邮件从哪里来的，部门里的记录我来找。”
“如果有人拿出你默认同意的聊天记录呢？”
“那就看完整的。我说过的话，我认。”
她伸手去拿鼠标，手背蹭到桌角，才发现自己整晚没把电脑挪正。陆深将桌边那叠材料往里推了推，给她空出位置。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看完这封。”
他没有再劝，从柜子里拿了包饼干，拆开搁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沈知微停了停，拿起一块，另一只手仍在展开邮件头。转发路径里有一个熟悉的部门缩写：品牌与增长部，旧系统账号。
沈知微坐首了。
“怎么了？”
她没回答，将审批单的签字栏一点点放大。模糊的黑色笔迹中，露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偏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