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进低着头,脸皮也耷拉着,脸上满是愧疚。
他转过身背对着外面,手上扇风的动作也越来越大。
屋外吵吵嚷嚷的,有人想进来看,都被周建设拦在外面。
屋外的树叶被吹的‘簌簌’响,风却一点凉意都没有,汗津津的贴在身上,像是披了层不透气的薄膜。
“让让,让让。”周缝秋手上抱着一个黑色的陶罐,小心翼翼的挤进屋里。
周冬宁立马接了过去,打开罐子看了看,是今天炒菜时剩下的半罐盐。
她沾了点塞进胡大爷的嘴里,抬眼焦急的看了眼门外。
“三姐,看看二哥来了没。”说完继续低头掐着人中。
眼看胡大爷嘴唇上的印记被掐的越来越深,胡进使出全身的力气扇风,嘴中忍不住呢喃:
“爷爷,爷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快起来,你快醒过来啊。”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哭腔。
“会没事的。”周冬宁手上的动作不停,汗水打湿了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
她的话仿佛有魔力,胡进点点头,更加卖力的扇风,时不时看向门外。
“胡老头,你挡在这儿干嘛,快让让。”
“嘿,你个臭小子。”
周知夏拎着半桶晃晃悠悠的井水进来。
她看着周缝秋和周知夏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声音清晰的说:
“我掐人中,你们一个舀水在盐罐子里搅匀,再把汗巾弄湿给胡大爷擦身子。”
“好。”
两人异口同声的应着,她的手微微发抖,把盐水灌进胡大爷的嘴里。
汗巾一遍遍的过着冷水,两个军人又去打了两桶水过来。
周知夏手上的动作没停,虽然看那两个军人有些不顺眼,但是救胡大爷要紧。
“周同志,要不你歇会儿,我来。”陈锋跃跃欲试,也想帮忙。
时刻谨记着帮助人民群众,这句话可是深深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不用,你俩一边待着去。”周知夏一遍遍的把汗巾打湿,浸上冰凉凉的井水擦拭着胡大爷的脸和身子。
周冬宁伸手探了探胡大爷的额头,身上的温度己经降下来,一首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她的手死死掐着胡大爷的人中,半刻都不敢停下。
眼尾瞥到一点猩红,转头看过去,只看到站的笔首的军人同志,裤腿膝盖上破了个洞,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一半。
“刚才摔了?等会儿胡大爷醒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毛坤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小声说,“没事,一点小伤,回去随便抹点药就好。”
屋里一首在忙活着,外面的人也没闲着,有的人干脆坐在屋檐底下,等着看结果。
胡狗蛋急的用烟袋锅子在墙上狠狠的敲了几下,墙上的灰‘簌簌’的往下落。
“建设,不是我说你,你这村长当的太不称职,完全不把咱们乡亲的命当命,怎么能随随便便的让你女儿给人看病,这不是闹着玩呢吗?”
他有往屋里看了几眼,见人还没醒,指着周建设的鼻子严厉的说道:
“我告诉你,要是我弟出点什么事,我一定告到大队长那里去,让你这个村长承担责任。”
周建设其实心里也没底,不过闺女既然说了她是药剂师,就肯定有办法。
“陆大夫去了镇上,我早就让人去找他。现在村子里也没人会治病救人,总要试试,不能干等着,您说是不。”
胡狗蛋‘吧嗒吧嗒’抽了口焊烟,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们这儿就这么个条件,多的是得了病没救过来,死了的。
他又看了眼屋里那个躺着的弟弟,轻轻叹了口气。
听天由命吧。
周建设指了指快扩建好的卫生所,大声问,“你们知道咱们这卫生所为什么要扩建不?”
人群立刻开始议论纷纷。
胡狗蛋看了眼屋里忙活的一堆年轻人,没好气的说:“还能为啥,太小,太破了呗,不够咱们用的。”
有人跟着附和,“话也不能这么说,从前那么多年,也没见公社出钱给咱们修卫生所,我看八成是因为那支野战工兵营。”
周建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了想总是要说的,也没打算瞒着。
“也不光是因为野战工兵营,也有城里来的医护,主动响应中央的‘六二六’指示。”
他用手指了指天上,“上面开始关注咱们农村的医疗条件,安排了城里正经学过的医护下来支援建设”
人群一片哗然,议论声也此起彼伏。
不少人脸上的表情带着欣喜。
也有些人不信,毕竟城里的医疗资源也很紧张,真的会有人愿意下乡支援他们吗?
夕阳斜斜的照下来,把卫生院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拉的很长,在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偶尔有几片叶子转着圈落下,黄绿参半,像一首首没写完的诗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田埂里下工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周建设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看向屋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放在身侧的手浸出一层薄汗。
胡狗蛋烟袋里的烟早就抽完,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
“我这弟弟苦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居然累死在田间地头,希望下辈子投个好胎,哎......”
熊雪莲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
“二弟啊,不是大嫂我说你,村里都传遍了,你居然让冬宁那丫头胡来。我们都知道你宠他,可你也不该拿人命不当回事啊。”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惊呼,“醒了,醒了,胡大爷醒了。”
胡大爷睁开浑浊的双眼,只觉得嘴唇上人中处,有点刺痛,伸手一摸,一个巨大的凹陷,碰一下疼的不得了。
旁边还放着两桶水和一个空着的盐罐。
“爷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胡进立刻扑了上去,眼中含着热泪。
周冬宁跌坐在地上,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周缝秋见状立刻扶着她靠在墙上。
“我......我这是怎么了......”
胡进给爷爷穿上衣服,扶着他坐起来,“冬宁说你是因为‘秋老虎’热晕的,以后别在那么拼了,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胡驴蛋精神抖擞的拍了拍孙子的脑袋,“要不是你小子不争气,我至于这样吗?”
胡进眼眶通红,拍拍胸脯保证,“我以后跟您一起干活儿,绝不再让你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