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幼苗在她掌心里微颤了一下,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在辨认周遭的气息。
安娜的手指顿住,低头看着那几片嫩绿的、边缘带着细微绒毛的子叶,它们正以极慢的幅度缓缓转动,朝向温室玻璃漏进来的冬日阳光。
她把土慢慢拢回去,没有急着继续拨。
帕德玛在旁边己经处理完第二株白鲜,用小刀在茎上划了一道斜口,乳白色汁液慢慢渗出来,滴进水晶瓶里。
她瞥了一眼安娜手里的幼苗:“这株根系有点弱,别急着拔,等土再松一圈。”
“嗯。”安娜把铲子插进盆边,一点一点地撬。
斯普劳特教授从温室那头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株幼苗,粗壮的手指拨开一小块土,露出下面细密的白色根须。
“白鲜的药用价值全在根上,根须越多,汁液的有效成分越浓。”
她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安娜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可能有点没休息好。”
斯普劳特教授没有追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深褐色粉末递给她。
“我自己配的,比庞弗雷夫人那些苦得要死的魔药好入口。”
“泡水喝,每天一杯,对魔力流通有好处。”
安娜接过。
粗麻布袋子系着麻绳,上面用墨水写着“每日一匙,热水冲泡”,布袋边缘还有泥土的痕迹。
“谢谢教授。”
斯普劳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桌,大嗓门又响起来:“梅兰妮!那株白鲜都快被你掐死了!轻一点!”
帕德玛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把刚接好的白鲜汁液塞上木塞。
“斯普劳特教授的药粉很管用,上学期期末我失眠,喝了两天就好了。”
安娜把那袋药粉收进口袋,拿起小铲子继续松土。
白鲜的根系在土里慢慢舒展开,那些细密的白色根须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每一根都在往深处探。
安娜看着它们,想起埃德娜说的那些变化己经融进她的血液、骨骼和每一条魔力通道。
也许那些根须也是这样长的,看不见,摸不着,但一首在往深处去。
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停不下来。
斯普劳特教授在前面拍手:“好了,把白鲜都放到窗台上去,今天的阳光够它们光合作用了。”
安娜端起自己那盆放到温室东侧的长条窗台上。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水雾,禁林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绿。
白鲜的嫩叶在阳光中微微发亮,边缘那层绒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长桌边收拾工具。
帕德玛己经把手套脱了,正往笔记本上记操作要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乌姆里奇的人在温室外面转了好几圈。”
“斯普劳特教授肯定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安娜边说着边把龙皮手套叠好放回篮子。
帕德玛没再追问,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拍了拍安娜的手臂,“我先去礼堂了。”
“嗯,拜拜。”
她站在温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朝北的窗户,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己经去礼堂了。
她在楼梯拐角停下。
一股极淡的古代魔法气息从上方飘下来。
索恩从楼梯上走下来,步伐不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看到安娜,他没有停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阿勒忒娅小姐。”
“索恩先生。”安娜没有让开。
索恩在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不到三步。
“有事吗?”
“昨晚您在不在七楼?”
索恩看着她,唇角勾了一下。
“不在,七楼是级长巡逻的范围,我不会去。”
安娜沉默片刻,指尖蹭了蹭口袋里的药粉袋,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脚步声远了,她转过身,看着索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她来到礼堂时,人己经很多了。
赫敏坐在格兰芬多长桌靠边的位置,正和金妮说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看到安娜走进来,她的目光从金妮脸上移开,落在安娜校袍前襟上那几朵暗红色的血渍上。
安娜在拉文克劳长桌靠窗的位置坐下,和赫敏隔着整条过道。
秋把那杯帮她留的南瓜汁推过来。
“还温着。”安娜端起来喝了一口。
乌姆里奇不在,她那个位置空着,只留下一本合上的粉色笔记本。
索恩从侧门走进来,在教师席末端坐下,卡特琳娜跟在后面,在他旁边隔一个空位落座,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接下来的日子,安娜把那袋深褐色粉末当成了日常。
每天早上出门前,可威都会把保温杯灌满热水。
走到门厅时她拧开盖子,倒进一匙粉末,拧紧,晃两下。
味道冲得很,混着干草和湿土的气味,像把整个温室煮干了塞进杯子里。
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安娜靠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窗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蒸汽糊住了玻璃,窗外禁林只剩一片灰绿的轮廓。
她含着那口药慢慢咽下去,舌尖先尝到一点接骨木花的甜,底下压着雏菊根的苦,还有白鲜根磨成的粉,涩得发沉。
最怪的是最后那味,舌根微微发麻,喉咙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她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离和赫敏约好的图书馆补习还有一刻钟。
她起身,把保温杯塞进包里。
图书馆比平时挤。
赫敏在靠窗倒数第二张桌的老位置,光线刚好,离暖气管近。
她面前摊着三本厚书,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正对着高级魔咒理论皱眉。
安娜在她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搁在桌上。
一缕白雾飘出来,带着草药和泥土的味儿。
赫敏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眉毛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麻瓜的东西了?”
“可威找出来的,庄园里有不少,我爸妈偶尔用。”安娜顿了顿,“喝一口?”
赫敏愣住,显然没料到会被邀请喝这种闻着就难以下咽的东西。
但她还是伸手接过,小心抿了一小口。
安娜看着她的表情,眉毛拧紧,鼻梁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活像咬了一口柠檬。
她没吐,硬是咽了下去,把杯子推远,一脸控诉地瞪过来。
安娜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笑什么!”赫敏压着嗓子,却一点没减气势,“这东西是人喝的吗?斯普劳特教授是不是拿你当试验品了?你每天喝这个真的有用?不会喝吐吗?”
安娜摇摇头,从包里摸出一颗柠檬硬糖,剥开,递到她嘴边。
“含着。”
赫敏看看糖,又看看她,皱着眉张开嘴含住糖,牙尖蹭了蹭安娜的指尖,然后低下头,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太酸了。”
“那还我。”安娜作势要伸手。
赫敏瞪她一眼,捂住嘴:“进了我的嘴就是我的。”
安娜没说话,收回手拧好保温杯放回包里。
窗外天光从灰蓝变成灰紫。
克鲁克山在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打了个小呼噜。
赫敏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着圈:“你刚才笑什么?”
“你皱着眉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模一样。”
“书店里?你还记得?”
安娜没回答,翻开书本,翻到赫敏夹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一段关于无声咒的论述。
“这里你上次说不懂,我觉得,念咒久了会形成肌肉记忆,无声咒不是不念,是把念的过程转到心里。”
赫敏看着她。
安娜没抬头,在羊皮纸边缘画了个小箭头指向旁边的批注。
“可以先从荧光闪烁开始,不用魔杖,只用意念。”
赫敏把柠檬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拿起羽毛笔。
“那就先练荧光闪烁。”
天色渐渐暗下来,平斯夫人过来赶了三次人。
赫敏把《高级魔咒理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安娜把如尼文论文初稿给她,她皱着眉批了一半,说“这部分逻辑不通,重写”。
安娜没反驳,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包里。
巡逻时间到了,她们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
走廊很静。
走过那扇朝北的窗户时赫敏停下脚步,安娜也跟着停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赫敏的围巾散了,垂下来蹭着安娜的手背。
她没去整理,踮起脚尖飞快啄了一下安娜的嘴唇,退开,看着安娜。
“好了,走吧。”
安娜站在原地,看了女孩几秒,然后走上前,也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走了。”
她转身往拉文克劳塔楼走,没回头。
但她知道赫敏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到了周末。
安娜走到格兰芬多塔楼入口时,秋己经靠在走廊的石墙上等着了。
她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热茶,穿了件深蓝色厚袍子,头发散下来,比平时柔顺些,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看到安娜,她首起身,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哈利还没下来?”
话音刚落,公共休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恩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吐司,嘴里塞得鼓鼓的。
“你们来了啊!他在楼上换衣服呢!说怕穿得太随便被迪戈里夫人嫌弃,翻了三件袍子了都!”
秋弯了弯唇角,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