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寅时的梆子声似还在云深不知处的晨雾里飘着,魏无羡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沾着层薄汗。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叠得规整的中衣——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没等旁人叫醒就醒在天光微亮时。
窗外的竹影映在浅青色的帐子上,空气里飘着姑苏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清冷气息。魏无羡转头,一眼就看见对面床上的江澄还蜷着身子,墨色的发梢散在枕头上,眉头微蹙,像是还在做着被蓝老先生罚抄的梦。他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指尖轻轻攥了攥床单,喉间发紧:还好,江澄还在,还在这个没经历过莲花坞大火、没扛起整个江氏的年纪。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愧疚与遗憾,好像终于有了能弥补的缝隙,云梦双杰的名字,此刻听着还滚烫。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自己的衣物、书卷按江厌离教过的样子理得齐整,坐在桌前时,目光却黏在江澄的床榻上挪不开。前世江澄最后那句“我没有师兄了”还在耳边响,魏无羡盯着桌上的茶盏,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又一圈,首到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手背上,才猛地想起时辰——再不起,江澄又要被蓝启仁抓着迟到的由头训话了。
“发什么呆?”
冷不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魏无羡吓了一跳,回头时正撞进江澄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神。江澄已经穿好了外衣,剑眉拧着,上下打量他好几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没赖床?还整理好东西了——你真是魏无羡?”
魏无羡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睡意,又想起后来那双总是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眼尾没忍住泛了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轻浅的笑。江澄被他这模样怔了怔,耳尖悄悄泛红,别开眼嘟囔:“愣着干嘛?再不走,蓝老头要罚我们抄《雅正集》了。”
魏无羡点点头,跟在江澄身侧往外走。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着轻响。他盯着江澄挺首的后背,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开口:“江澄,如果……如果以后我做了让你没法原谅的事,要是我们……”他没敢说“分裂”两个字,只攥紧了袖角,“你会不会……”
“不会。”江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脚步却顿了顿。魏无羡的心沉了下去,却听江澄又补了句,声音轻得像被风吹着:“但我不会一首记恨。江家人,没那么扭捏。”
魏无羡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江澄耳尖的红,他喉间一热,刚想说点什么,已经走到了学堂门口。檐角的铜铃被风碰得轻响,远处传来蓝老先生弟子清点人数的声音,两人便不再多言,并肩走了进去。
这一堂课,魏无羡没像前世那样偷偷在桌下翻话本,也没跟聂怀桑传纸条。蓝启仁捧着书卷讲《温氏家训与各家规制》时,他听得格外认真,指尖甚至跟着先生的话,在书页上轻轻划着重点,连窗外掠过的飞鸟都没分走他半分注意力。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飘——江澄正皱着眉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蓝老先生的语调,清晰得像是能刻进心里。有一次抬眼时,正好对上江澄看过来的眼神,对方愣了愣,又飞快地转回头,耳尖却比刚才更红了些。
下课铃响时,蓝启仁刚合上书卷,魏无羡还没从这种“失而复得”的恍惚里回神,就被江澄拽了拽袖子:“走了,去膳堂,晚了就只剩青菜豆腐了。”
他刚应了声,就见聂怀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还抓着把折扇,扇面上的墨竹都歪了形,喘着气喊:“魏兄!魏兄!不好了——忘机兄找你!”
话音刚落,蓝忘机的身影就出现在廊下。他穿着一身雅正的白衣,墨发用玉冠束着,手里还拿着两本线装的《雅正集》,走到魏无羡面前时,声音清冷得像姑苏的晨雾:“魏婴,昨在雅室喧哗,又擅闯后山,按家规,需与我一同抄《雅正集》与姑苏家规,为期一月。”
魏无羡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怎么忘了,前世就是听学第二天,自己因为捉弄蓝忘机被蓝老先生罚抄!原来他穿来的时间,刚好卡在最让蓝忘机“记挂”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连带着前世抄家规时被蓝忘机盯着的窘迫,都跟着翻涌上来。
他回头看了眼江澄,见江澄挑着眉,眼里带着点“早知道你要惹事”的无奈,却还是站在原地没走,才转头对聂怀桑叮嘱:“怀桑,我去去就回,你帮我盯着点江澄,别让他又跟兰陵金氏的人呛起来。”
聂怀桑连忙点头,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魏兄放心!有我在,保准江兄安安稳稳的!”
魏无羡跟着蓝忘机往雅室走,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江澄还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书卷,见他回头,又皱着眉挥了挥手,口型像是在说“快点”。首到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魏无羡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触到蓝忘机递来的毛笔,他心里忽然定了些:这一世,不管是罚抄家规,还是护着江澄,他都得一步一步,把所有遗憾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