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方审计来了。
来的是一家国际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十个人，带了三个行李箱的设备，在沈氏占了一整层办公室。门口挂了一块临时牌子，白底黑字，上面写着"独立审计工作组，非授权人员请勿入内"。牌子是用透明胶贴在墙上的，边角来一点，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第一天就封了财务部，把过去三年的账全调了出来。打印机从早响到晚，吱呀吱呀，纸一页页往外吐，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山。会计们被要求留下配合，手机统一收走，吃饭都在工位上，外卖盒子堆在墙角，一股混着盒饭味的热气飘在走廊里。
沈乔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手里的文件半天没翻一页。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但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脚步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踩在心上。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忘了换。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在等老林的消息。
老林昨天晚上飞了一趟香港，去处理开曼群岛那个账户的事。那笔一千两百万的窟窿，是沈鸿远这次咬住不放的把柄。沈乔心里清楚，那笔钱本来是半年前为了临时周转从海外子公司挪的，后来一首没补上。沈鸿远就是掐着这个数，逼董事会请了第三方审计。
今天早上应该有结果了。
十点半，老林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眼下两团青，但眼神是定的。
"沈总，"老林说，"账平了。"
沈乔抬起头。"真的？"
"真的。"老林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我连夜把那笔钱转回来了，补了一个海外光伏项目的合同。合同、流水、完税证明，全齐了。审计那边查不出问题。"
沈乔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后背全是汗。这一周都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要是审计查出来怎么办？要是叔叔把踢下来怎么办？爸留下的公司，刚守了三年，就要完了？
现在，终于过去了。
"好。"沈乔说，"辛苦了。"
老林出去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沈乔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知道，这一关是过了。但沈鸿远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没查到问题，下次一定会找别的茬。一个一千两百万查不倒，下次就是两千万、一个亿，或者干脆从人入手。
必须想个办法，彻底解决叔叔的问题。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温的。想起霍砚辞上次打电话说的那句话——"沈总要是扛不住了，可以找我。"
现在是不是应该找霍砚辞？
不行。不能找霍砚辞。霍砚辞是竞争对手，是跟在商场上你死我活斗了三年的人。要是找了霍砚辞，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双手奉上去。到时候霍砚辞嘴上帮，转头就能把沈氏整个吞了。
必须自己扛。
---
审计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边，沈氏的董事们坐了一圈。沈鸿远坐在左边，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一场早己知道结果的宣判。
钱董事坐在沈鸿远旁边，也是一脸笃定。
审计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北京飞过来的，话不多，一坐下就翻开了报告。
"经过一周的审计，我们对沈氏集团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进行了全面核查。"审计师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
沈鸿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笑容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被人从底下捅了一指头，皱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不笑了，眼尾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两根拉满的弦。
"等等。"沈鸿远说，身子往前倾了倾，西装的扣子绷开了一颗，"那一千两百万呢？海外那个账户，你们查了没有？"
"查了。"审计师翻了一页，"那一千两百万，确实是海外光伏项目的投资。合同、流水、完税证明都齐全。我们查了开曼群岛那个公司的注册信息，确实是沈氏的子公司，股权结构清晰。"
"没问题？"沈鸿远盯着，声音拔高了一点。
"没问题。"审计师把报告合上，"我们的结论是，沈氏集团过去三年财务报表真实、完整，不存在您提到的那笔资金违规挪用的情况。"
沈鸿远把报告摔在桌上。纸页哗啦一声散开，有两页飘到了地上。没想到沈乔居然把账平了。这次是有备而来，提前跟审计所打过招呼，又在董事会上力推独立审计，就是要把那笔账翻出来，逼沈乔交出权力。甚至都想好了，一旦查出问题，下一步就是联合董事会逼宫，让沈乔卸任董事长。
但现在，审计结果没问题，什么都做不了。
"行。"沈鸿远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既然没问题，那就散会。"
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钱董事跟着出去了，几个中间派互相看了看，也默默地散了。
沈乔坐在主位上，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赢了这一局。但知道，赢得不轻松，也赢得不彻底。沈鸿远今天摔门走的样子，不是认输，是记仇。这个人会换一种方式再来的。
---
散会之后，沈乔回到办公室。老林在等。
"沈总，"老林说，"赢了。"
"嗯。"沈乔说，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但别高兴太早。我叔叔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老林说，"但至少这一关过去了。您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我让张阿姨炖了汤，晚上回去喝点。"
沈乔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CBD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是车水马龙，车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
想起三年前，刚接手沈氏的时候。爸刚走，董事会里全是老狐狸，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在主位上，腿都是软的。那时候也是站在这个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想的是：一定要把这家公司撑起来。
三年了。撑起来了。沈氏的营收翻了一倍，拿了三个大项目，在商场上也有了自己的名号。但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撑不住了。这半年，晕倒过三次，每次都是老林把扶到沙发上。不敢去医院，不敢体检，连感冒药都只敢吃最小剂量。
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下。霍砚辞今天没打电话。不知道霍砚辞现在在干什么。那个人是不是在等着看笑话？还是已经从什么渠道听到了审计的结果？
把手机放下。不能想这些。
---
晚上，沈乔回到家。
把变声器摘下来，把西装脱了，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瘫进沙发里，连灯都没开。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精神上的累。这一周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怕审计查出问题，怕叔叔把踢下来。现在终于过去了，一下子就泄了劲，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拿起手机，点开新闻。第一条就是今天的审计结果——"沈氏集团审计风波落幕，沈乔资金去向清白"。
点进去扫了一眼。文章写得西平八稳，把审计结论复述了一遍。配了一张图，是今天从会议室出来的背影，拍得不太清楚，但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翻了翻评论区。
第一条："沈总没事就好。"
第二条："看来是沈副董事长那边过度反应了？"
第三条："沈氏稳住了？那下次智慧新城是不是还得跟霍氏打？"
把手机扣在肚子上。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赢了这一局。但这只是开始。叔叔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下一次，不知道会从哪里下刀。
闭上眼。明天还有一堆事。项目要跟进，董事会的材料要准备，还有几个合作方要见。都得扛。因为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