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内垫着黑色天鹅绒。
十二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整齐排列。
瓶口用火漆严密封存。
标签上的手写字体已经有些模糊。
林初夏辨认出了那些字迹。
这是群青、石绿和朱砂。
这是一套市面上早就停产的限量版矿物颜料。
五年前,这种颜料因为原矿石绝迹而停止生产。
最后一批被收藏家拍走。
林初夏手里也有一套,那是她成名作的奖品。
陆惊舟从旁边取出一本旧书。
书的最后一页是一幅清代风格的青绿山水插图。
纸张边缘呈现出病态的焦黄色。
那是严重的酸化反应。
“这是陈老的私人收藏。”陆惊舟的声音平淡,“最后一页受损最重。颜料剥落,纸张发脆。这是你进入校图书馆古籍组的实习考核。”
林初夏看着那页插画。
画上的山石轮廓已经模糊。
如果处理不当,纸张会首接碎掉。
陆惊舟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台。
那里有成排的量筒、烧杯和一瓶高纯度蒸馏水。
林初夏走到实验台前。
她深吸一口气。
这种颜料的颗粒度极不均匀。
如果加水过多,色彩会浮在纸面。
加水太少,则会拉裂脆弱的纤维。
她拿起一只量筒。
她接了十五毫升蒸馏水。
随后,她用滴管精准地吸取。
一滴,两滴。
她观察着液面的弧度。
她的动作很稳。
陆惊舟站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折叠屏手机。
林初夏正在低头调色。
她没有注意到陆惊舟的动作。
她用研杵细细研磨着瓶里的朱砂。
红色的粉末在玻璃钵里散开。
陆惊舟微微低头。
他开启了录像功能。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画面。
左边是正在操作的林初夏。
右边是一段被剪辑过的视频。
那是一个名为“Summer”的知名插画师在社交平台上公开的创作花絮。
画面里的那双手正在进行同样的颜料配比。
两双手抓握量筒的位置完全一致。
食指微翘,拇指抵在刻度线下方两毫米处。
这是长期职业操作养成的肌肉习惯。
林初夏拿起狼毫笔。
她蘸取了少许调好的朱砂。
她并没有首接下笔。
她先在一张试色纸上点了一下。
颜色在纸上晕开的速度和她预想的一样。
她侧过身。这个角度方便她控制笔尖的力度。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那是橡胶底运动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林初夏的耳朵动了动。
她对声音很敏感。
画室安静时,她甚至能听到针掉落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是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备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初夏抬头看了一眼大门。
门缝下面的光影晃动了一下。
有人正蹲在那里。
她迅速收回视线。她抓起沉重的银色颜料盒盖。
“嘭!”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密闭的库房里异常响亮。
“谁?”陆惊舟的声音变得凌厉。他大步走向门口。
他的身体在靠近门缝时微微一侧。
他的肩膀正好挡住了外面可能投进来的视线。
林初夏看到他的手伸向了门后的控制面板。
他没有开门,而是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是火警报警模拟器。它是用来测试感烟探测器的。
“滴——滴——”
尖锐的蜂鸣声在走廊里炸响。红色的警示灯开始在门顶闪烁。
门外传来一声受惊的尖叫。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那是慌不择路的逃跑声。
陆惊舟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低下头。
在门槛的位置,躺着一个粉色的毛绒挂件。
挂件上用金线刺着两个字:苏曼。
那是苏曼的跟班李思思经常挂在包上的东西。
陆惊舟弯腰捡起挂件。
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回到房间,随手将挂件丢进了墙角的电动碎纸机里。
“滋——滋——”
毛绒和塑料被绞碎的声音持续了三秒。
林初夏重新拿起笔。她的手依然很稳。
“还没做完。”陆惊舟走到她身后。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熟悉的软皮本。
那是林初夏找了很久的速写草稿本。
林初夏放下笔。她想去拿。陆惊舟抬高手臂。
他当着她的面,翻到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没有繁复的插画。
只有几笔简洁的线条。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坐在高大的书架前,正微微低头看书。
光线从他侧脸滑过,留下一道冷峻的轮廓。
那是陆惊舟在图书馆工作的样子。
连他衬衫袖口挽起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解释一下。”陆惊舟指着那张画。他的目光锁死在林初夏脸上。
林初夏避开了他的视线。她盯着实验台上的量筒。
“为什么把我画成这样?”陆惊舟向后靠在画案上。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但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林初夏感觉到喉咙有些干。她想说这只是随便练笔。
陆惊舟合上了本子。
他没有把它递还给林初夏。
他把它放回了自己的外衣口袋。
“这张画涉及了我的肖像权。”他转过身,走向库房深处,“在纠纷解决之前,这本东西由我保管。”
林初夏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装颜料的银色盒子。
她意识到,陆惊舟要的不止是一个解释。
他正在把她拽进一个更深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