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勤是下午一点过来的。
与之一同带来的还有合同。
合同上醒目的几个大字“补偿协议”。
姜渺只扫了一眼,便笑说:“为什么不是包养协议?”
林勤眄来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姜渺明知故问,嘴上却道:“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基于你从前帮助过沈总,替他母亲交付过医药费,人情、财产都比较适合补偿协议的条项,有人问起来也合乎情理。”
夹枪带棒的一句话。
落在姜渺耳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朝他张手,“给我笔。我签。”
林勤递笔。
姜渺接过的瞬间,注意到对方眼底闪过薄薄似刃一样的芒。
或许是在百乐门那种地界摸爬滚打得久了,接触过太多类似的轻蔑和不屑,姜渺脸皮早就练得铜墙铁壁,刀枪不破了。
但,再刀枪不破,也是有限度的。
姜渺可接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拿鼻孔来看。
她一边翻阅协议,一边问:“林助理跟砚川多久了?”
“入职恒川已经有四年了。”
林勤微微蹙眉,不大喜欢‘跟’这个措辞。
“这样啊……”
姜渺点点头,没再说话,将字签好后,连同协议将笔递还给了林勤。
似乎刚刚只是为了避免冷场才扯的闲篇。
但无论是问话的内容,还是最后那句拉长的尾音,都让林勤有了些忐忑。
有些而已。
这世道大多人活得艰苦,但他们无一不努力上进,坚守原则,自己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跻身恒川控股集团的总裁助理。
姜渺这类用皮肉讨巧的存在,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不仅挤占了生存资源,更是对他们付出的那些努力的嘲讽。
遂再知自己行为有失,他也无法违心地笑脸相迎。
接过协议,逐一确定上面签字并无遗漏后,林勤便道:“等会儿钱就会打到姜小姐账户上,请注意查收。”
林勤走后大约半个小时,姜渺手机弹出消息提醒:余额500014.8元。
比她要求的多出了五倍。
姜渺心中暂舒一口气,打车直奔深娱传媒。
她没有季航的联系方式,也不好找陈维安要,只能用这样的笨方法。
兜兜转转,几经周折,终于和季航取得联系。
听到对面要拨十万,季航第一反应是震惊,继感荒唐,最后笑道:“你那天都听到了。”
姜渺没否认。
季航又说:“你跟我同样清楚维安母亲的为人,你就没好奇她为什么需要这十万?”
姜渺抿唇,“我这个人好奇心没那么重。”
季航眯觑眸,“姜小姐这么有钱吗?”
姜渺一时无言。
季航也不卖关子,“这十万是维安母亲为了给她弟弟还赌债用的。”
娱乐公司善包装,别看陈维安对外透露是显赫的富二代,实际就是普通家庭。
但如果按照网上那套‘家庭登记表’划分——陈维安比之普通,更应隶属于赤贫一类。
陈父是在陈维安三岁时去世的。
陈家来不及伤心陈父的猝然离世,更现实的问题找上门来:陈父行车途中是为躲避突然蹿出来的小猫,撞上另一辆车,进而撞上护栏致死的。被陈父撞到的那位司机因此住进ICU,作为主责的陈家,需要替其兜付全额的医药费。
陈母为此卖掉房子,掏空了积蓄,才把这笔钱补齐。
解决完这个问题,生存的问题又接踵而来。
彼时的陈母只是个家庭主妇,没有工作能力,即便找工作,那些老板瞧着陈母还拖着个年幼的陈维安,纷纷摇头拒绝。
走投无路之际,是陈母的弟弟——霍强出面,把陈维安接过去养在身边,让陈母可以安安心心出去找工作。
故事到此,旁人听来,只觉霍强善良忠义。
但实则不然。
霍强不仅要求陈母每月将工钱上缴,甚至陈维安成年之后,也要求将赚到的钱全权交给他。
陈维安不满这等挟恩自重的行为,但论迹不论心,霍强的确实实在在于困窘之际帮助了他们,便咬牙给了,一直给到如今……
季航敲了敲桌面,“你这次帮了十万,下次他要二十万,三十万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舅舅就是个无底洞,你得让他自己有这个能力去填。”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除了这隐患。
还不是为了有把柄,可以牢牢抓住陈维安。
姜渺没戳破他的私心,只是问:“维安的那个角色,那个人花了多少钱?”
季航比了个五。
姜渺没愚蠢到会觉得这个数指的是五万。
五十万,她也觉得不太可能。
姜渺攥紧拳,“至少这十万,可以先替他还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即便你解决了这十万块,那人也需要一个妥帖的答复,不然等待维安的也只有封杀。”
她不是资本,又怎么可以和资本抗衡。
所以,单单用钱,是不行的。
姜渺脑中闪过沈砚川的脸,顷刻,便堙灭了。
即便她搬出沈砚川。
凭他们的关系,只会让季航更加嘲讽:一个情妇,拿金主的名头替别的男人撑腰?
傻子都觉得离谱。
季航从姜渺的沉默里读出答案,隔着桌案,似笑非笑看着她,“你与其思考填补这十万的漏洞,不如想想怎么劝维安接受吧。娱乐圈这地方,最无用的就是自尊和原则,因为它只会让你痛。”
从办公室出来,失败的阴影便如同蛇一样,阴凉地盘绕在姜渺心间。
因为她比谁都更明白季航的话。
她当初不就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才出现在百乐门的?
如今时移世易,规则仍是那套规则,换了个人罢了。
姜渺站定在马路边,翘首望向建筑顶上的LOGO,也不知是不是炫技太过,她怎么看都不觉得和‘深娱’两字搭边,倒是和吃人关情。
姜渺点开手机,准备叫滴滴,打道回府。
眼前蓦地出现一双鞋。
“姜渺?好巧。”
喉咙清亮、婉转。
姜渺听过无数次。
最近一次,是在医院里、电梯口。
隔着人山人海,亲昵叫着‘砚川’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