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沈昭靠在林招弟肩膀上,步子一瘸一拐的,但比方才强了些,至少能自己迈腿了。林招弟没催她,踩着她的节奏,慢慢往下走。
树林里的光线比上山时暗了些,日头偏西了,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从白亮变成了暖黄,落在腐叶上像碎金子。
沈昭安静了一会儿,开口了。
"姐姐,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那块令牌,那些人,我为什么在这儿。"
林招弟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昭的半边脸靠在她肩膀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沾了血的下巴和乱糟糟的发顶。
"你想说就说。"林招弟说,"不想说就别说。"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林招弟肩窝里又埋了埋。
"那块令牌是我爹的。"她说,声音闷闷的,"他叫沈烈,以前在北境十三营当校尉。"
林招弟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五年前,北境出了事。"沈昭的声音平了些,像在讲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十三营的粮草被人动了手脚,前线断粮三天,死了好几百人。朝廷追查下来,把罪名扣在了我爹头上,说他私吞军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的手指攥了攥林招弟的衣襟。
"我那年十二。我娘把我塞进地窖里,用木板盖住,外头的人没找着我。等我爬出来的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还有这块令牌——我爹临死前托人塞进地窖缝里的。"
林招弟的脚步没有停。她扶着沈昭绕过一棵横倒的枯树,步子稳当当地踩在松软的落叶上。
"那令牌是他留给你自证清白的?"
"嗯。"沈昭点了点头,"上面有编号,能查十三营的调令记录。只要找到当年的粮草调运底册,就能证明那些军饷不是我爹吞的,是有人做了假账嫁祸给他。"
"你查了五年?"
"查了五年。"沈昭的声音小小的,"但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底册也不知道在哪儿。我跑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有用的线索没几条,倒是被人追杀过不少回。"
林招弟"嗯"了一声。
沈昭抬头看她:"姐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被叫'魔教圣女'?"
"为什么?"
"我自己封的。"沈昭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爹出事之后我就一个人了,大冬天跑出来,连件厚衣裳都没有。后来被一个老乞丐收留了半年,老乞丐教我认字、教我打架、还教我在外面走要有名号,不然谁都能欺负你。他说'赤练仙子'好听,我就用了。至于'魔教'嘛——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到处问军粮的事,官府觉得我是在搅浑水,到处贴我的画像说我是魔教妖女,我索性就认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轻松起来了:"反正那名号听着还挺唬人的。"
林招弟没笑。她低头看着沈昭乱糟糟的发顶,沉默了一瞬。
"刚才那三个人呢?"
"北境营的人。"沈昭的声音沉了沉,"不是当年害我爹的那批,是后来补进去的。但有人给他们下了令,见了我就抓,死活不论。他们大概以为那块令牌还在我身上,追了我三天了。"
林招弟点了点头。
沈昭又说:"姐姐,你刚才说的——'这姑娘以后归我罩了'——是真的吗?"
"假的。"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招弟撑住她的胳膊,把她扶稳了。"你先把伤养好。"她说,"养好了再算。"
沈昭瞪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姐姐,你真不会说话。"
"卖包子的不需要会说话。"
"那你——"沈昭想了想,"那你开店的时候,跟客人怎么说话?"
"包子二文一个,素的一文五,豆浆三文。谢谢,慢走,明天再来。"
沈昭噗地笑出来,笑了两声又嘶地抽了口凉气——肩膀上的伤口被扯着了。但她嘴里还含着笑,嘟囔道:"那我算是你什么客人?"
"蹲门口喝了三天汤的客人。"
"……"
沈昭不吭声了,但嘴角还翘着,把那口凉馒头剩下的最后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往下走。日头又低了一些,林子里的光影变得更碎更长,林招弟的影子拖着沈昭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在落叶上铺了长长一道。
面板悬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蓝光调得很暗,像是不想打扰她们。右上角的进度条已经从3%跳到了5%,那棵小苗多了一片叶子,叶尖微微翘着。
走到山脚的时候,面前是一大片开阔的田野。三月末的麦子刚抽了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视野,风一吹就起浪,从脚下一首涌到天边去。
沈昭忽然说:"姐姐,我想吃你那个槐花包子。"
"没带。"
"那你回去给我蒸。"
"你先把伤养好。"
"那你就是答应了。"
"我可没说。"
沈昭耍赖似的往她肩膀上靠了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嘴里嘟囔着:"你就是答应了,我听见了。"
林招弟没推她,也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扶着往田埂上引——那片比山路好走些,不用踩坑坑洼洼的碎石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看见了远处城郭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里立着,城头上的旗子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还没关。门口的守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有一个在打哈欠。
林招弟领着沈昭往里走。沈昭把头低下去,散乱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再加上那件灰蓝外衫裹着,一身的红裙子只露出裙摆一小截,倒也没人注意。
进了城,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零零星星地挂在檐角,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来,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莲花巷不远了。
沈昭靠在林招弟肩上,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困了:"姐姐,你家有没有多的床?"
"有张木板。"
"能睡就行。"
林招弟没接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招弟忽然停了停。
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个坐姿她认得——两条长腿伸着,背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管短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笛身。
萧衍之。
他也看见她了。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后裤腿上沾的草屑,朝她走了两步。走近了,他的目光从林招弟脸上移到她肩上靠着的沈昭身上,又移到沈昭肩膀上裹着的那件灰蓝外衫上,最后落回林招弟脸上。
他眯了眯眼。
"招弟,"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回来?"
林招弟看着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萧衍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方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还冒着一点热气。
林招弟接过打开。
里面是六个包子。白面,圆鼓鼓的,褶子捏得不怎么匀称,有几个还咧了口子,馅儿漏了一点出来沾在油纸上。但这六个包子是热的。在这暮色初降的街头,温热的香气从油纸缝里往外渗。
"我试着包的。"萧衍之摸了摸鼻子,耳朵尖有点红,"蒸了三屉,就这六个没露馅。你尝尝馅料调得对不对。"
林招弟低头看着那六个歪歪扭扭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萧衍之。
他的手指上沾着面粉,袖口上蹭了一块白印,右手的食指上还贴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撕的布条,像是被烫着了。
她没说话,把那方油纸包重新裹好,放进包袱里。
"馅料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先帮我把人扶进去。"
萧衍之看了看沈昭。
沈昭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西目相对,气氛微妙地凝了半秒。沈昭靠在林招弟肩上,眯着眼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隐约的警觉。萧衍之也看着她,唇角微微抿着,眼底的笑意收了大半。
"你朋友?"萧衍之问林招弟。
"嗯。"
萧衍之没再问了。他走过来,从另一边扶住沈昭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进了林记包子铺。
门开了,落了锁,灯点上了。
屋子里暖黄黄的一片光。蒸笼还摞在灶上,面盆里饧着的面团已经发过了头,微微泛着酸气。林招弟把面盆挪到一边,腾出案板,扶着沈昭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沈昭一坐下人就松了,整个人往前趴,额头抵着桌面,很快就不动了——呼吸均匀下去,像是终于撑不住,一口气松了就睡过去了。
林招弟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后厨烧热水。
萧衍之站在前厅里,双手插在袖子里,把屋子扫了一圈。蒸笼、面板、案板、醋碗、擀面杖,每一件都看得仔仔细细,最后目光落在熟睡的沈昭身上,停了停。
他走到后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招弟往锅里添水。
"身上有伤。"他说,声音低低的,"刀伤,还有烧灼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打斗。"
"你知道?"
"看得出来。"
林招弟添完水,盖好锅盖,转过身看他。
萧衍之靠在门框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安安静静的,看着林招弟的目光有点沉。
"招弟,"他说,"今天有人来找过我。"
林招弟的手顿了一下。
"三个人。穿黑劲装,靴子是军靴的样式。"萧衍之说,语气很平,"他们没进门,在巷口转了一圈。我坐在老槐树底下,他们看见了我,停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他们认识你?"
"认不认识不好说。"萧衍之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底,"但前朝太子的画像,北境十三营的画师手里应该有。"
林招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萧衍之耸了耸肩,"可能是想抓我换赏钱,可能——"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前厅里趴着的沈昭一眼,"可能跟那个小姑娘有关。"
"他们是一伙的?"
"穿一样的靴子。"萧衍之说,"军中制式,靴底有铜钉,走路的动静跟普通人不一样。"
林招弟想起来了。山上那三个人,确实都穿着同样的靴子,黑色的,靴底踩在石头上发出硬邦邦的声响。
"他们没为难你?"
"为难我?"萧衍之笑了笑,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冷光,"我就是想问问他们怎么找到我的。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先走了。"
林招弟看着他指间那根银针,没说话。
萧衍之把针收了回去,不知道藏在了袖子的什么地方,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你晚上别锁后门。"他说。
"为什么?"
"我怕他们半夜来串门。"萧衍之朝前厅努了努嘴,"带着伤的小姑娘,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林招弟看着他:"你呢?"
"我睡树上。"萧衍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两颗虎牙露出来,"老槐树,视野好,还能帮你看摊。"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经过前厅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沈昭一眼,脚步停了停,把自己那件半旧的竹青外衫脱下来,轻轻搭在沈昭肩上。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随手把门带上了。
林招弟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收拢成一团,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下一盏灯、一锅正在烧的水,和一个睡着了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前厅。
沈昭睡得沉,鼻息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跟什么人打架。她肩上搭着两件外衫——灰蓝色的裹着肩膀盖住伤口,竹青色的搭在最上面,把那件碎了的红裙子遮了个严实。
林招弟弯腰把搭在沈昭肩上的两件衣服拢了拢,又去后厨拿了一条干净的旧布巾,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擦掉沈昭脸上的血污和灰土。
擦到嘴角的时候,沈昭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槐花……"
"明天给你蒸。"林招弟说。
沈昭的眉头松了松,呼吸又沉了下去。
林招弟把布巾搭在脸盆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了。
后门没锁。
她回到灶台前,把那锅热水端下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
火噼噼啪啪地烧起来,映着灶台的砖壁,把后厨照得红亮亮的。那面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进来,悬在灶台旁边,蓝光映着火光,变成一种奇异的暖紫色。
右上角的进度条跳到了7%,小苗变成了西片叶子。
旁边多了一行金色小字:
【目标一:主动提供保护行为——矫正进度+4%。】
林招弟瞥了一眼,没理它。
她把那方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萧衍之包的包子,掰开看了看。馅料调得还算有模有样,就是面没发够,皮有点硬。她咬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姜放多了。
她想了想,把剩下的半个搁在案板上,拿一张干净的屉布盖上了。
明天他来的时候告诉他——葱姜比例不对,肉要剁得更细,面要再多饧半个时辰。
她打了个哈欠,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沈昭旁边,靠着柜台闭了眼。
屋里的火还在烧,灶膛里偶尔蹦出一两声噼啪。窗外隐隐传来老槐树上枝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一阵极轻极慢的呼吸声——从树冠的方向。
是人的呼吸。均匀的,安安静静地悬在夜色里。
林招弟没睁眼。她抿了一下嘴角,把脸往柜台的方向偏了偏,睡过去了。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
莲花巷的早晨是从王婶的豆腐摊开始的。磨盘的嗡嗡声从巷子一头传过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谁家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
林招弟是被一锅糊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灶台那边有个人影在忙活——沈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身上还裹着两件外衫,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拧着眉头盯着锅里,一脸严肃地跟什么东西较劲。
"你在干什么?"林招弟从竹凳上坐起来。
沈昭吓了一跳,回头看她,脸上沾了一抹黑灰:"姐姐,我想给你做早饭——"
林招弟走过去看了一眼锅。
稀饭。但水放少了,底下一层已经糊了,黏在锅底发出刺鼻的焦味,面上还飘着几块颜色可疑的东西——像是切得大小不一的咸菜丁,有的煮烂了,有的还硬着。
"……你把咸菜切了放进稀饭里?"
"我看你昨晚拿出来的那罐——"
林招弟沉默了三息,接过沈昭手里的锅铲,把火灭了。
"坐着去。"她说,"别动。"
沈昭"哦"了一声,乖乖坐回长凳上,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招弟刷了锅,重新洗了米,添足水,用小火慢慢熬着。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切了一把葱花,等粥快好的时候把蛋液沿着锅边缓缓浇进去,搅了两圈,撒上葱花和盐。
两碗蛋花粥端上桌的时候,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舍不得放,又吹着气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鼻尖红红的。
林招弟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碗。
门框那边传来一声响——有人在敲铺子门板。
林招弟抬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身形高而瘦,逆着清晨的日光站在门板外面,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隐约冒着白气。
"招弟,"声音从门板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鼻音,"昨天那批包子我做了一晚上的改进版,你再尝尝——"
林招弟放下碗,走过去拉开门。
萧衍之站在门口,一手捧着油纸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薅的,看着像路边的蒲公英,黄白相间,挤挤挨挨地扎成一束,用一根草茎系着。
他看见林招弟,把那束花往前递了递。
"给。"他说,"看你门口空荡荡的,添点颜色。"
林招弟低头看着那束蒲公英。
蒲公英的白绒球在晨风里颤了颤,有几粒种子飞起来,飘进了铺子里,落在沈昭的粥碗边。
沈昭抬头,盯着门口站着的萧衍之,又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束花,嘴角抿了一下。
林招弟伸手接过了花。
"……先进来。"她说,"粥还有。"
萧衍之笑了一下,虎牙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他迈步进了门,把那包改进版的包子放在案板上,然后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到桌边。
沈昭的视线跟了他一路,目光里的警觉还没散,但敌意淡了一些——可能是他眼底那两团黑眼圈太明显了,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
林招弟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着,窗外是三月的晨光、巷子里飘来的油条香、老槐树上刚醒的鸟叫。
面板悬在灶台边的角落里,蓝光安安静静地亮着,那棵小苗又长高了一寸,叶尖碰着进度条的边框,微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