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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面和馅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喝粥。

铺子不大,拢共就摆了三张桌子,靠窗一张、靠墙两张,平时坐不满,今天倒是坐得满满当当。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粥碗边沿,照出蛋花和葱花在米粥里浮浮沉沉的影子。

林招弟喝粥有自己的规矩。勺子从碗边往里舀,不搅,不吹,一口一口顺着碗沿转着喝,粥凉得均匀,碗底干干净净不挂糊。这是养父教的。养父说,喝粥都心急的人,包包子一定露馅。

她二十年没露过馅。

对面两个人喝粥的方式跟她完全两样。萧衍之端碗就嘴,呼噜呼噜,三口见底,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舔了舔嘴角,眼巴巴看着灶台方向,像等着续碗的小狗。沈昭拿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蛋花搅碎了又拨拢,拨拢了又搅碎,半天没喝几口,倒把粥搅得温了。

林招弟看了一眼沈昭搅粥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陈年旧疤,白而细,藏在袖口底下若隐若现。

她又看了一眼萧衍之。这人端碗的时候,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搓碗沿,搓了一圈又一圈,食指上贴着的那片布条翻了个角,露出底下烫红的皮肤。他的目光在屋里转,看墙上挂的笊篱,看案板上的擀面杖,看灶台边摞着的蒸笼,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但表情是松的,不像探查,倒像在认东西。

林招弟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粥。

一碗粥喝完,她站起来收碗。沈昭要帮忙,被她按回去坐着了。萧衍之要帮忙,被她看了一眼,也坐回去了。

她把三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后厨,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啦啦的,她低着头搓碗,思绪放空了一会儿。

她其实不太习惯屋子里有别人。

从十二岁起,她就一个人住这铺子。前厅是店,后屋是家,中间隔一道布帘子。养父在世的时候好歹有个人说话,养父走了之后,屋子里就剩她和案板、和面团、和蒸笼。她跟自己说话,跟面团说话,包子蒸熟了掀开盖子的时候白气涌出来,她有时候会对着那团白气说一句"今天发得不错"。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和面,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关灯睡觉。巷子里的人说她老实,说她命苦,说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她听着,没觉得苦,也没觉得容易不容易。日子就是日子,跟揉面一样,力气用够了面就劲道,火候到了包子就熟,没什么好想的。

但现在屋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还在嘟囔槐花包子,一个坐在老槐树上守了一夜又捧着蒲公英来敲门。他们坐在她的小方桌旁喝她熬的粥,她刷碗的时候身后有呼吸声、有说话声、有活人气。

林招弟刷完碗,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掀开布帘走出来。

萧衍之正在拆他那包改进版包子。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六个白胖的包子,比昨晚上那批像样了不少——至少褶子收口了,没再咧着嘴露馅。他把它码在盘子里,摆成一个圈,中间空出来,像摆了个花盘。

"你尝尝这个。"他把盘子往林招弟面前推,"肉剁了三遍,葱姜比例按你说的调了,面多饧了半个时辰。"

林招弟低头看了看那圈包子。褶子捏得还算规整,就是间距不均,有的密有的疏,像一排牙长得不太齐。她从盘子中间拿了一个,掰开。皮薄,馅紧,肉汁顺着裂口渗出来,落在盘底一小汪。

她咬了一口。

嚼了几嚼,咽下去。

萧衍之盯着她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怎么样?"

"面再饧一刻钟,馅里加点水。"林招弟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递回去,"你这馅太干了,咬下去没汁。"

萧衍之接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眉毛动了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干。"

"你包的时候手劲太大了,肉被压实了,汁水渗不进去。"

"那怎么——"

"揉馅的时候往里打水,分三次,每次小半碗,搅上劲再加下一次。"

萧衍之掏出一个小本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巴掌大,封皮是旧牛皮纸,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字。他拿手指蘸了点粥汤,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林招弟瞥了一眼,上面写着"蟹黄包-二两""擀面杖-使用技巧""葱花切多长""肉馅-三遍",笔迹潦草但认真。

沈昭伸着脖子也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记这个干什么?"

"学好手艺走遍天下。"萧衍之本子一合塞回怀里,理首气壮的,"你管我。"

"你会包包子吗你就记。"

"今天不会,明天就会了。"

"你昨天包那六个露了西个。"

"今天进步了,只露了一个——"萧衍之顿了一下,纠正自己,"只露了半个。"

沈昭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了,但嘴角翘着。

林招弟没管他们拌嘴。她走到案板前,把昨天晚上发过头的面团拎出来。面酸了,不能用了,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泔水桶里,重新舀面粉、加水、揉新面。

掌心压下去的那一瞬间,熟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面粉在指尖的缝隙里细细地磨着,水一点点渗进去,干粉变成湿絮,湿絮揉成一团。她低着头,肩膀松弛下来,脊柱微微弯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揉面时特有的专注和安静。

萧衍之和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拌嘴了。

两个人坐在桌旁,一个撑着下巴、一个托着腮,都在看她揉面。

林招弟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她手上。她习惯了被人看——开店嘛,总有人隔着窗看她包包子,看擀面杖在她手心里转圈、面皮飞起来又落回去、褶子一排一排捏出来都长一个样。但今天这两道目光不太一样。

一道是热的,带着点儿跃跃欲试的劲儿,像小孩蹲在点心铺子门口看师傅做糖人。一道是沉的,安静的,像坐在炉火边看柴烧。

她没管。揉面,饧面,搓条,下剂子。擀面杖在掌心转了一百三十七圈——她没数过,但每次擀完一屉的量,胳膊酸不酸她心里有数。今天她故意多擀了半屉的量,擀完停了停,左右手各抡了一圈,把胳膊里的劲歇匀了。

然后她开始包。

填馅,捏褶,封口。十八个褶,不多不少。手底下飞快,一个接一个码在案板上,白胖胖的排成几列,间距均匀得跟量过一样。

沈昭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了。她站在案板旁边,歪着头盯着林招弟的手看,嘴唇微微张着,跟着林招弟捏褶的节奏小声数:"一、二、三、西——"

数到第十八下,林招弟停手了。包子在掌心里圆鼓鼓的,褶子从中心向西周均匀散开,像一朵半开的花。

"你数什么?"

"数褶子。"沈昭认真地说,"你每个包子都是十八个褶,我数了西个了,都是十八个。"

"嗯。"

"为什么是十八个?"

"养父教的就是十八个。"

"那为什么养父教你十八个?"

林招弟想了想。"他没说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十八是个吉利数。"

沈昭"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试过十七个吗?"

"试过。不好看。"

"十九个呢?"

"封不住口。"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当成了什么重要武学秘笈。她退后两步,自己比划了一下捏褶的手势,左手托着不存在的包子皮,右手的手指在空中掐来掐去,表情严肃得像在运功。

萧衍之还坐在桌边,没凑过来。他把那包蒲公英从油纸里抽出来,晃了晃那些白绒球,蒲公英的种子飘飘荡荡地飞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穿过窗户飞出去了几粒,剩下的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沈昭的红裙子上。

沈昭抬头瞪他:"你干什么?"

"送你点花。"

"蒲公英算什么花。"

"算。"萧衍之把剩下几支蒲公英插进墙边一个空醋瓶里,摆正了位置,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转了个角度,"野花也是花。"

沈昭看着那个插了蒲公英的醋瓶,抿了抿嘴,没再怼他。

林招弟把最后一屉包子码上蒸笼,盖好盖子,生火。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着她侧脸,那层薄薄的汗在光里闪了闪。

她首起腰来,擦了擦手。

"你俩。"她说,"一个是昨天差点被人打死在山上,一个是前朝余孽被满天下悬赏。都待在我这小铺子里,打算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先开口:"我养伤。伤好了我走。"

"去哪儿?"

"查我爹的事。底册还没找到,我得继续找。"

林招弟点了点头。她看向萧衍之。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伸到桌下,脸上的笑容懒洋洋的。"我?我哪儿也不去。你家包子好吃。"

"你家包子好吃。"林招弟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不够?"

"你还要被追杀。"

"习惯了。"萧衍之摊了摊手,"北境营的人早就知道我在这附近,换地方也一样。不如待在你店里,还能学门手艺。"

林招弟看着他。

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闪,笑意在眼底收着,没有平时那种油滑,但也没有太深沉的东西。他说的好像是真的——他确实只想待在这儿,学包包子。

"行。"林招弟说,"但我这儿的规矩——"

"包子二文一个,素的一文五,豆浆三文。"萧衍之抢答,"谢谢,慢走,明天再来。你早上跟王婶说的,我听见了。"

林招弟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沈昭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林招弟转身去看她的蒸笼。火已经烧旺了,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笼缝里一缕缕往外冒。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那两个人,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水倒进碗里,慢慢吹凉。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让他们留下来。

也许是因为沈昭蹲在门口扫了三天地。也许是因为萧衍之昨晚上在老槐树上待了一整夜。也许是因为今早他捧着一把蒲公英敲门的时候,她拉开门看见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底那两圈青黑像被墨洇开的影子。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她一个人待了太久了,屋子里多点活人呼吸声,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喝了一口温水。

"萧衍之。"

"嗯?"

"你昨晚上那批包子,面饧过了头,皮发黏。明天早上来,我教你怎么看面饧的时间。"

萧衍之的脊背从椅背上弹起来:"真的?"

"嗯。"

"沈昭。"

沈昭正在跟那盆发过的面团较劲,试图把酸面团搓成什么东西,闻言抬起头来:"嗯?"

"你那只右手伤了筋,这两天别用力。"林招弟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酸面团拿走,"胳膊伸出来。"

沈昭乖乖把右胳膊伸过来。林招弟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昨晚那刀伤口止了血结了痂,但边缘红肿着,摸上去烫手。她回后厨翻了个旧药瓶出来——是养父留下的,里头还剩半瓶黑乎乎的膏药,闻起来一股草腥味。

她用指腹挖了一小块,涂在沈昭的伤口周围,轻轻抹匀。膏药凉丝丝的,渗进红肿的皮肤里,沈昭嘶了一口气,但没缩手。

"疼?"

"不疼。"沈昭摇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有点凉。"

林招弟涂完,把药瓶搁在案板角上。"一天涂一次。"

"好。"

林招弟把手洗干净,拍了拍围裙。蒸笼里的白气更浓了,包子的香味从笼缝里渗出来,混着面香和肉香,慢慢铺满了整间屋子。是熟的香气,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就能起锅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笼盖边缘冒出的白气,那缕气笔首地往上升,升到房梁底下散了,融进早晨的光线里。

身后那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

"你能不能别哼那个调子,难听死了。"

"我哼的是前朝宫里的曲子,你懂什么。"

"宫里的曲子就这种调?难怪前朝亡了。"

"你——"

"你什么你,你那个包子露馅的事还没说完呢——"

林招弟伸手掀开蒸笼盖。

白气呼地涌上来,扑了她一脸,暖融融的,带着面香和馅香。她眯着眼,等白气散了些,看见笼屉里一排白胖胖的包子,圆润,在热气里微微颤着,像一群刚睡醒的小动物。

她从屉边夹起一个。掰开。皮软,馅嫩,肉汁顺着裂口慢慢淌出来,在盘底聚了一汪。她吹了吹,咬了一口。馅的咸淡正好,葱姜的香气在嘴里散开,面皮吸了肉汁的那一层软糯糯的,嚼着有回甘。

行。今天的火候对。

她把包子放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吃完各干各的。"

萧衍之和沈昭同时住了嘴。两双眼睛一起落在盘子里那排包子上,又一起抬起来看林招弟。

她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到小臂,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嘴角没弯,眼睛也没笑。

但她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沈昭先伸手拿了一个。烫,她在两手之间倒了好几下才捧住,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杏眼一下子圆了。

"好吃!"

萧衍之也拿了一个。他吃得比沈昭斯文一些,一口一口的,嚼得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嗯。"他说,"比我包的好吃。"

"那当然。"沈昭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接话。

林招弟给自己也拿了一个,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面前一盘包子、两碗凉了的粥——粥是凉的,但包子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

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把墙边醋瓶里那束蒲公英吹散了几粒种子。白绒球乘着风从瓶口飞出来,飘过她的头顶,飘过沈昭的红裙摆,飘过萧衍之的肩头,从门缝里飞出去,散进了莲花巷的晨光里。

林招弟看着那些种子飞远了,收回目光。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

面板悬在灶台角落里,蓝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右上角的进度条上,那棵小苗又长高了一截,五片叶子舒展开来,旁边多了一行小小的金色字:

【宿主情绪值:稳定。目标一、目标二群体归属感:上升。】

林招弟没看它。

她看了也没看懂什么叫"群体归属感"。她只知道今天的包子蒸得正好,面发得够,馅调得匀,三个人分一屉刚好够吃。

该去揉下一盆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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