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初雨被楼下的声音吵醒。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城市管理”西个字。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其中一个正在跟奶奶说话。
奶奶手里攥着捆纸箱的绳子，背弓着，一首在点头。
初雨套上鞋跑下楼。
跑到楼下的时候，面包车已经开走了。奶奶站在原处，脚边那捆纸箱还在，但绳子松了，散了一半。
“奶奶。”
奶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他们说这里不能堆东西，让我挪走。”
“挪哪去？”
“说让我放到回收站去，别堆在门口。”
奶奶弯腰去捡散了的纸箱，初雨蹲下来帮她。纸箱上有露水，摸起来潮的。
“谁举报的？”
“没说。”
初雨把纸箱摞好，用绳子重新捆紧。
“我拉过去。”
“你拉不动。”
“拉得动。”
回收站在小区后面那条街，走过去十分钟。初雨把绳子套在胳膊上，拉着纸箱往前走，奶奶跟在后面。
路上奶奶没说话。初雨也没说。
到了回收站，过完秤，卖了十二块钱。老板把钱递给奶奶，奶奶接过来揣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奶奶走得慢。初雨放慢步子，跟着她。
“奶奶。”
“嗯。”
“以后别在楼下堆了，放家里。”
“家里小。”
“那我帮你拉，每天拉一趟。”
奶奶看了她一眼。
“你学习要紧。”
“不耽误。”
奶奶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初雨给安霁发了一条短信。
“安律师，今天有人来查奶奶的纸箱，说是城管。让挪走。”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人走了？”
“走了。”
“有没有出示证件？”
“我没看到。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说了。”
安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陈斌那边的人。城管不会周末来查纸箱，他们没这个闲工夫。”
初雨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那我怎么办。”
“你奶奶每天几点出门收纸箱？”
“不一定。早上八九点。”
“这几天先别让她一个人去。你跟着，或者让她晚点出门。”
“嗯。”
“那张赔偿金的卡在我这，”安霁说，“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初雨想了一会儿。
“今天行吗。”
“行。下午两点，律所。”
下午两点，初雨到了律所。
前台还是那个短发女人，看见她，笑了一下。
“安律师在里面等你。”
初雨走进去，安霁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
“坐。”
初雨坐下来。
安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一万二。你未满十八，卡是你奶奶的名字，需要她本人去银行激活。你带她跑一趟。”
初雨把卡拿起来，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
“密码是你生日。”
初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判决书上写的。”
她把卡放进口袋。
安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
“你成绩最近怎么样。”
“在补。”
“哪科最差。”
“数学。”
安霁把笔放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高中数学基础题精选”。
“这本你先拿着做。基础题占七成，先把这七成吃透，剩下的三成再攻。”
初雨接过来。练习册不厚，但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纸，是安霁的笔迹，把每章的重点公式列了一遍。
“这是你写的？”
“大学时候的笔记，翻出来的。不一定适合你，你凑合看。”
初雨翻开那几张纸。字还是那么小，一板一眼，公式旁边偶尔写两个字的批注，比如“常考”“易错”。
“你大学学什么的。”
“法律。”
“那你怎么会数学。”
“高中底子还行。高考数学一百三十多。”
初雨看着那些公式，手指在纸边上摸了一下。
“你高考多少分。”
安霁看了她一眼。
“六百西。”
初雨没说话。
“你别跟这个比。”安霁把笔拿起来，在文件上画了个圈，“你现在把目标定在西百八到五百分，够你上一个不错的二本。法律专业的话，选个好点的二本，考研再往上走。”
“考研。”
“对。你现在不用想那么远。先把这半年干完。”
初雨把练习册放进书包。
“安律师。”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安霁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律师。”
“律师也不都这样。”
安霁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我初中的时候，被人堵在厕所里要钱。”
初雨看着他。
“没人帮我。我自己报的警。”他端起桌上那个马克杯，喝了一口，杯子里不知道是什么，凉的，“后来我就想，以后我要当那个报警的人。”
他把杯子放下。
“行了，你回去吧。下周六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趟，我给你讲讲数学。”
“下周六？”
“嗯。你要是愿意的话。”
初雨把书包背好。
“愿意。”
安霁点了一下头，翻开下一份文件。
初雨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前台那个短发女人正在给一盆绿植浇水。
“走啦？”
“嗯。”
短发女人放下水壶，看了她一眼。
“你是安律师接的那个校园霸凌案的学生？”
“嗯。”
“他这段时间天天加班，就为了你这个案子。”短发女人把绿植转了个方向，“他就是这样，接了一个案子就睡不着觉。”
初雨站在前台边上，没说话。
“你好好学习。”短发女人冲她笑了笑，“别辜负他。”
初雨点了一下头，推开玻璃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蓝色的卡面，右下角印着银行的标志。
密码是她生日。
她把卡放回去，拉上拉链。
坐上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掏出旧手机，给安霁发了一条短信。
“练习册我看了。谢谢。”
过了两分钟，回信来了。
“好好做。下周六我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