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初雨带着那本练习册去了律所。
出门前她做了五道题，错了三道。到了律所楼下，她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三道错题又看了一遍。
前台没人。初雨往里走，安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安霁坐在桌后面，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上，头发乱糟糟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杯冒热气的茶。
“坐吧。”
初雨坐下来，把练习册和草稿本放在桌上。
安霁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拿过她的练习册翻开。
“做到哪了？”
“第五章。”
他翻到第五章，看了几秒。
“第一道就错了。”
“嗯。不会。”
安霁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
“你看这个函数，定义域先求出来，这一步没问题。然后值域……”
他讲得很慢，每说一步就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再往下说。
初雨盯着草稿纸上的图，手指在膝盖上跟着画。
“懂了吗？”
“再讲一遍。”
安霁没嫌烦，重新画了一遍，换了个说法。第二遍讲到一半，初雨自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补了一步。
安霁停下来看她。
“对。继续。”
初雨往下算，算到最后，答案对了。
她抬头看安霁。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下一道。”
两个人就这么讲了快两个小时。练习册翻过了三章，草稿纸用了七八张。安霁的茶凉了，他没再倒。
“休息十分钟。”他把笔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台边看那盆多肉。
多肉比上周好了一点，蔫的那面转过去了，新叶子从中间冒出来。
“你给它浇水了？”
“前台浇的。”安霁用手指碰了一下多肉的叶子，“我不太会养。”
初雨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后脑勺的头发来一小撮。
“安律师。”
“嗯。”
“你多大。”
安霁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看了她一眼。
“三十。”
初雨点了一下头，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没再说什么。
安霁从窗台边走回来，重新坐下。
“继续。”
初雨翻开练习册，翻到下一章。这一章是三角函数，她最怕的部分。
安霁讲了两道例题，让她自己试一道。
初雨握着笔，看着题目，脑袋里一片空白。
安霁没催她，靠在椅背上等她。
初雨的手指去抠练习册的边角，抠了一会儿，抬头。
“我初一的时候，数学挺好的。”
“嗯。”
“英语也好。老师让我当课代表。”
安霁看着她。
“后来怎么就不好了。”
“后来我妈走了。”初雨低下头看题，“我爸那段时间天天喝酒，我晚上睡不着，白天上课就睡。成绩掉下来，老师找过我两次，后来就不找了。”
她说完继续看题，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题目的一部分。
安霁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去哪了。”
“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
“你想她吗。”
初雨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想。”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骤。这次算对了。
安霁没再问。
后面的时间两个人都在讲题。中间前台敲门进来送了两杯热水，安霁说了声谢，把杯子推到初雨那边一杯。
讲到快中午，练习册翻了一大半。
“差不多了。”安霁把笔放下，“剩下的你回去自己写，下周六带过来。”
初雨把练习册和草稿纸收进书包。
“安律师。”
“嗯。”
“你中午吃什么。”
安霁愣了一下。
“随便对付一口。”
“你胃不好？”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喝的咖啡是凉的，这次茶也没喝完。前台说你经常不吃饭。”
安霁看她一眼。
“你观察得挺细。”
初雨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你中午吃点热的。”
“知道了。”
初雨走到门口。
“安律师。”
“又怎么了。”
“下周我还能来吗。”
安霁低下头翻文件，没看她。
“能。”
初雨走出律所，前台正在吃盒饭。短发女人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走了？”
“嗯。”
“他给你讲了一上午？”
“嗯。”
“那不错。他平时周末都窝在办公室看案卷，今天总算干点别的了。”
初雨站在前台边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姐。”
短发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被人这么叫过。
“怎么了？”
“他经常不吃饭吗。”
短发女人把筷子放下。
“忙起来就忘。上次办一个家暴案，三天没怎么合眼，后来在所里晕了一次，把我们都吓坏了。”
初雨把书包带攥紧了。
“那他今天中午……”
“放心，我给他点了外卖。”短发女人冲她眨眨眼，“我比你会照顾他。”
初雨脸热了一下，没接话。
“走了姐。”
“路上慢点。”
初雨下楼，走到公交站。
天阴着，但没下雨。她站在站台上等车，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翻到今天讲过的那几页。
安霁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是下次要讲的重点。字还是那么小，一板一眼。
她合上练习册，放回书包。
车来了。
她上车，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掏出旧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发了一条短信。
“安律师，外卖吃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信。
“吃了。你呢。”
“在车上，回去吃。”
“好。路上注意。”
她把手机合上，攥在手里。
车窗外梧桐树往后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家里择菜。
“回来了？”
“嗯。”
“今天去同学家学的怎么样。”
“挺好的。”
初雨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练习册放在书桌上，旁边是英语课本和判决书。
她把银行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密码是你生日。”
她坐在椅子上，翻开英语课本。
第三十二页，recover。
看了一会儿，拿起笔。
在“recover”下面那行小字后面，又加了一行。
“每周六，律所。”
写完把书合上。
窗外没下雨，但风很大，吹得雨棚轻轻响。
她站起来，去厨房帮奶奶择菜。